读史至此，常想一个问题：那些人精一样的古人，功高盖主之后，都去了哪里？

有的死了。文种赐剑自刎，韩信斩于钟室，彭越醢为肉酱。血流成河，染红了史书的一页又一页。

有的活了。活得还好好的，寿终正寝，子孙满堂。

差在哪里？差在一个“醒”字。

范蠡醒在“看透人性”，张良醒在“看轻功名”，郭子仪醒在“看准分寸”。三个人，三条路，都走出了那场功高盖主的死局。

范蠡，字少伯，春秋楚国人，生于公元前五三六年 。

他出身贫贱，父母是宛地三户的寻常百姓。他娶了妻子，有人说叫百里宛玉，是旧友遗孤，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范智，二儿子范哲，小儿子范祈 。

少年时，范蠡在楚国郁郁不得志。那时楚国政治黑暗，非贵族不得入仕，他空有一肚子学问，却连个正经官职都捞不着。后来他遇见了文种，两个人一拍即合，相约投奔越国 。

在越国，他帮勾践卧薪尝胆，筹谋二十余年，终于三千越甲可吞吴 。灭吴之后，勾践封他为上将军，百官朝贺，威震天下。可就在这最风光的时候，范蠡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他走了。

他劝文种也走，说勾践这个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文种不听，他就自己收拾行囊，乘舟浮海，一去不返。

后来文种果然被勾践赐死。临死前，想必想起了范蠡那句话。

范蠡去了齐国，在海边耕作，没多久就积了数十万家产。齐人听说他有本事，请他做相国。他干了三年，又辞了，叹道：“居家致千金，居官致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 

他散尽家财，带着家人又去了陶地，改名叫陶朱公，做起生意来。三聚三散，富可敌国，最后无疾而终，活了近百岁 。

他这一辈子，看透了什么？看透了人心。

他看透勾践这种人，能跟你一起吃苦，不能跟你一起享福。不是勾践坏，是人性本就如此。他看透文种那种人，以为自己有功劳就该受赏，却不知道功劳太大本身就是罪。他看透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虚名，不是高位，是一个安稳的晚年，一份自在的日子。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他说的，也是他活的。

张良，字子房，战国末年韩国人，比范蠡晚生了两百多年 。

他出身显赫。祖父张开地，做过韩国三朝的宰相。父亲张平，也做过两朝宰相 。张良把家财都散尽了，就为了给韩国报仇 。

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张不疑，次子张辟彊 。

少年张良，是个热血的人。秦始皇灭了韩国，他散尽家财，收买刺客，在博浪沙用大铁锤砸秦始皇的车。没砸中，只砸了副车。秦始皇大怒，下令全国搜捕，他隐姓埋名逃到下邳 。

在下邳，他遇见了一个老头。老头把鞋扔到桥下，让他捡起来给他穿上。张良忍着气照做了。老头说“孺子可教”，传给他一部《太公兵法》 。

后来他投了刘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刘邦说他是“汉初三杰”，夸他“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

可天下平定之后，张良变了。他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学起导引之术，说要跟着赤松子云游四海 。刘邦封他留侯，他推辞过，最后还是受了，但再也不过问朝政。

他看轻了什么？看轻了功名。

他亲眼看见韩信怎么死的——那么能打仗的人，说斩就斩了。他亲眼看见萧何怎么活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最后靠自污才保全性命。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功劳越大，死得越快。

他不是不要功名，他是知道功名这东西，要得起，更要放得下。

张良活到了公元前一八六年，去世时谥号文成 。他的儿子张不疑后来犯了事，差点被杀，用钱赎了命 。小儿子张辟彊十五岁就做了侍中，是个聪明人，后来也隐退乡野 。这些事，张良生前未必算得到，但他至少教会了后人一件事：功名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郭子仪，字子仪，华州郑县人，生于公元六九七年 。

他父亲叫郭敬之，做过寿州刺史。母亲姓向，封魏国夫人，死得早，郭子仪守孝还没守完，安史之乱就爆发了 。

他有八个儿子、八个女儿，比范蠡、张良的子嗣都多。

大儿子郭曜，跟着他打仗，官至太子少保。二儿子郭旰，战死在沙场。三儿子郭晞，战功卓著。六儿子郭暧，娶了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成了驸马——就是“醉打金枝”里那个驸马 。

郭子仪这一辈子，打过无数仗。安史之乱，他收复两京；吐蕃入侵，他再复长安；回纥兵来，他单骑退回纥 。功大不大？太大了。大到什么程度？大到皇帝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可这么大功劳，他活到了八十五岁，寿终正寝，陪葬建陵，谥号“忠武” 。

他是怎么活的？他看准了分寸。

有一回，太监鱼朝恩挖了他家的祖坟。这种事，换谁都得疯。可郭子仪见了皇帝，不哭不闹，只说：“臣常年领兵在外，管束不严，部下毁过人家不少祖坟。如今自家祖坟被毁，是老天报应，怪不得别人。” 

还有一回，奸臣卢杞来拜访他。卢杞长得丑，郭子仪让所有女眷都回避，自己穿着朝服接待。后来卢杞当了宰相，害了很多人，唯独对郭家手下留情。家眷问为什么，郭子仪说：“这人长得丑，心眼小，要是你们看见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记恨在心，咱们家就完了。” 

他看准了什么？看准了分寸。

他知道功大不能压主，知道位高不能得意，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人该怎么对付，什么事该怎么处理。他不像范蠡那样远走，也不像张良那样称病，他就站在朝堂上，站在风口浪尖上，可他就是不倒。

因为他心里头，始终有一杆秤。

三个人，三种活法。

范蠡看透人性，所以他能从勾践身边全身而退，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张良看轻功名，所以他能从刘邦眼前悄然隐去，知道什么时候该藏。郭子仪看准分寸，所以他能在皇帝和权臣之间周旋一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们都功高盖主，都全身而退，都寿终正寝。他们的秘诀，说穿了就四个字：法不轻传，势不外露 。

法不轻传，是守住自己的本事，不拿来当炫耀的资本；势不外露，是藏住自己的锋芒，不让别人觉得你危险。张良藏智归隐，郭子仪谦退避权，范蠡功成身退，都是在做这两件事。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古人，也照见今人。范蠡、张良、郭子仪这些人，活在两千年前，可他们的清醒，今天的人未必有。

多少人功还没成，就急着显摆；身还没退，就忙着张扬。最后呢？不是让人记恨，就是让人猜忌。文种的下场，韩信的结局，离我们并不远。

读史读到这个份上，我才明白：清醒，不是聪明，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范蠡知道。张良知道。郭子仪知道。

他们醒着，所以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