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红飘带》（组诗）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秦慰
《出发：于都河的夜》
浮桥在夜色中
微微地晃
一位老俵把最后一把米
放进战士的干粮袋
没有说话
火把的倒影
在水里
静静地红
有人解开了缆绳
橹声
轻轻的
像怕惊醒什么
对岸
隐隐的犬吠
和更深的黑
渡口的老樟树
落下叶子
一片
又一片
队伍在移动
脚步声压得很低很低
偶尔有骡子打个响鼻
又立刻静了
回望来路
点点火光
在浮桥上
明明
灭灭
一位母亲抱着孩子
站在屋檐下
孩子的小手
在空中
抓了抓
那是后半夜了
月亮薄薄的
照着于都河水
向东
慢慢地流
木船过去了
竹筏过去了
最后那个战士
站在岸边
弯下腰
系紧了草鞋的带子
起身时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在水纹里
碎成
细细的光
然后
踏上浮桥
走进
夜的最深处
只有河水知道
多少双脚印
沉在了水底
多少声再见
没能说出口
天亮时
渡口空了
浮桥拆了
老樟树下
只有昨夜的火灰
还留着
一点
温热
《湘江：血写的水纹》
江水在这里
慢了下来
慢成一面
浅浅的镜子
有人沉下去了
没有声响
斗笠在水面
转了转
也沉下去了
岸上的硝烟
还在飘
飘成云的样子
而江水只管
慢慢地流
把晨光
流成暮色
把生
流成死
把名字
流成无名的水纹
一条绑腿
挂在芦苇上
红红的
像还没熄的火
江风过来
摇了摇
又摇了摇
水底下
有手伸着
朝着天空的方向
可是天空太高了
高得只有云
一朵一朵地过
一只渡船
翻了
船底朝天
像一句
没说完的话
那些沉下去的人
是不是还在走
在水底
踩着软的泥
一步一步
往对岸去
江水不管
只管流
把铁锅流成锈
把信件流成泥
把脸
流成水纹
一圈
又一圈
散了又聚
聚了又散
后来的人说
那年的江水
红了三天
可江水自己不说
它只是流
把红流成清
把清流成浑
把浑
又流成清
只有水底的石头知道
那些红
渗进去了
渗得很深
深到再也洗不出来
八十三年后
我在江边站着
看见水纹一圈圈荡开
像一个人
还在水底
轻轻地
敲着
《遵义：时间里的一次转向》
小城在这里
慢下来
慢成一座
灰瓦的屋檐
有人走进去了
没有声响
桐油灯
在窗纸上
晕开一小片
黄
夜
一点一点地深
深到能听见
时间的走动
墙上的影子
坐着
坐着
又站起来
走到另一面墙
外面的石板路
湿湿的
映着
零星的灯
一匹马
在街角
打了个响鼻
又静了
没有人知道
那些影子
在说什么
只看见灯花
落了一次
又落了一次
窗纸
从黑
变成灰
又从灰
慢慢透出
白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在台阶上
站了站
清晨的风
凉凉的
吹着他
敞开的衣领
他抬起头
看了看天
天还淡着
只有一颗星
在西边
淡淡的
楼里
有人在收拾
茶碗
轻轻响了一声
街上
挑担子的
过去了
吆喝声
长长的
像把什么
拉得很远
后来的人说
就是那个早晨
一切都
不一样了
可那天早晨
看起来
和别的早晨
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石板路
一样的灰瓦屋檐
一样的
公鸡
在远处
叫了三遍
只有时间知道
有些脚步
走进那扇门
再出来时
已经
不是原来的
方向
《赤水河上的算术》
队伍为何在赤水河边
折了又折？
河水有数
为何从西岸渡到东岸
又从东岸渡回西岸？
河水有数
为何白天往南走
夜里又悄悄折向北？
河水有数
敌人在东边设了重兵
为何偏要往东去？
河水有数
敌人追到西边
为何又不见了踪影？
河水有数
三万双草鞋
如何走得让四十万双皮靴
团团转？
河水有数
每一步
如何都踩在
敌人眨眼的间隙里？
河水有数
一条河
渡过去
渡回来
再渡过去
再渡回来
四次了
为何敌人还是算不清
红军究竟要在哪边
过河？
河水有数
为何那些脚印
在贵州的山里绕来绕去
最后却出现在了
云南的山里？
河水有数
为何明明是在走路
却像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让对手
永远猜不到下一步的
棋？
河水有数
是的
为何这算术
算的是脚步
算的是时间
算的是山与山之间的
那一点点缝隙
却算出了
一条
谁也堵不住的
路？
河水有数
河水有数
后来的人说
那叫四渡赤水
可在当年
只有河水知道
每一步
都是在绝境里
算出的
活路
《大渡河：十三根铁索的重量》
很多年了，有十三根铁索
一直挂在我的身体里
晃晃悠悠
当我走过平坦的马路
极少有人知道
有些时候
铁索和我走路的节奏
并不一致
我若感到摇晃
必是铁索在风中
又荡了起来
我若手心发烫
肯定是铁索
又被太阳晒过一遍
还好
大多数日子
它们只是静静地挂着
像十三道
沉默的旧伤
我不说
也没人知道
那些铁索的环扣之间
还卡着
破碎的木板
和更碎的光
有时深夜醒来
能听见铁索
在身体深处
轻轻响一下
又响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
还在爬
一寸
一寸
我不知道
是我在往前走
还是那十三根铁索
拖着我
把我拖成
它们的形状
很多年了
我已学会
带着铁索
平稳地走路
只在偶尔
过大桥时
会停下来
看一看下面的水
水那么急
那么急
像我身体里
从未停过的
那条河
《雪山：静默的碑林》
雪积在这儿，就不化了
不见来路，也无归途
凡是走进这片白的
我都认得
要么是扛着枪的湖南细伢子
要么是嚼着草根的赣南老表
这儿什么都留不住
风也留不住
云也留不住
连呼吸呵出的白气
也一眨眼就散了
请你不要来找我
这儿的人啊
都穿着同一种颜色的衣裳
睡在同一个方向的坡度上
你喊不出任何名字
雪太厚了
厚得把所有的口音
都埋成了同一种静
有些地方
会露出一只手掌
五指张开
像要抓住什么
又像要松开什么
有些地方
会露出一截枪托
木头已经朽了
朽成山的颜色
更多时候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雪
和雪下面的
微微凸起
一个接一个
一个挨一个
比队伍走过的队形
还要整齐
风过来
会把凸起削平一些
等下一场雪
又填成新的凸起
就这样
高了又低
低了又高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人路过说
这山的样子
像一座碑
其实不是山像碑
是那些人
走进山里面
就再没出来
山就成了
他们站着的样子
《草地上的无名花》
在我们低头系鞋带的瞬间
野花便开满了
通往沼泽的所有方向
草根咬住水
水咬住云的碎影
碎影里
有倒下的身躯
慢慢站成
另一种姿势
风来时
花瓣轻轻颤
像有什么话
要说
又咽了回去
日光斜过来
照见一朵小蓝花
开在一只手掌的
轮廓里
那手掌
已成了泥土
泥土
成了花盆
我们走过的方式
不断被水洼复制
又不断被风抹平
只有花
记着每一个
陷下去的脚印
一朵花
挨着另一朵花
开成队伍的样子
从这头
望不到那头
暮色降下来时
花就收了
收成小小的苞
像把白天收进
夜的包裹里
等明早
再打开
一只蝴蝶飞来
落在花上
翅膀
一开一合
开合之间
整个草地
都跟着呼吸
远处有人喊
喊谁的名字
花摇了摇
没有应答
后来我们知道
那些花
就是名字
只是开得太多了
多到没法
一个一个
叫出来
《会宁：三双手掌的纹路》
三双手掌
伸向彼此
掌心刻着不同的路线
一双手掌
皴裂如雪山
裂缝里还冻着
夹金山的雪粒
一双手掌
茧厚如铁索
每一道横纹
都是大渡河的浪
磨出来的沟
一双手掌
泥黑如草地
掌心的水泡破了又结
结成沼泽边上
开过花的土
三双手掌
缓缓靠近
像三条河
流了这么久
终于流到一个洼地
握住了
就不再松开
纹路与纹路
叠在一起
雪山的路
铁索的路
草地的路
全叠进
同一个掌心里
那些纹路太深了
深得能藏下
两万五千里
藏下湘江的血
遵义的灯
赤水河上
绕来绕去的脚印
阳光照过来
照着三双手掌
照着那些纹路
深深浅浅
像三张
刚画完的地图
风吹过会宁的城墙
吹得黄土
轻轻扬起
落在三双手上
落在那些纹路里
和雪粒
和铁锈
和草泥
混在一起
从此
分不清
哪一道纹
是谁的
《传令兵与烽火台》
纸条折于怀中
贴着胸口
心跳一下
纸就动一下
跑了三年
从江西跑到陕北
怀里的纸条
换了多少张
他自己也数不清
有时是命令
有时是消息
有时只是一句话
几个字
却重得
像背着一座山在跑
湘江边上
纸条湿了
他贴在胸口
用体温
一点点焐干
雪山上面
手冻僵了
伸不进怀里
他就站着等
等太阳出来
等手能动了
再掏出来看看
字还在不在
草地里
陷进泥沼那次
他举着那只手
举得高高的
纸条攥在掌心
举过头顶
像举着
最后一口呼吸
后来到了陕北
怀里的纸条
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展开
字已经模糊
只剩下折痕
一道一道
像走过的路
他坐在烽火台下
把那些折痕
一条一条
指给风看
风不认识字
但认得那些折痕
认得它们
是从哪儿来的
又经过了什么
烽火台老了
没人点过烽火
可他总觉得
那些石头缝里
还藏着
没传出去的消息
他就在台下住下了
白天晒纸条
晚上看星星
偶尔有后生问
你传了一辈子
传的都是什么呀
他指指烽火台
说
就是让它
一直空着
空着
就说明
该传的
都传到了
后来他死了
埋在烽火台下面
怀里
还揣着那张
看不清字的纸条
风来时
烽火台的砖缝里
会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喊
传——
传——
那是他
还在传
还在传
《新长征：我们脚下的红》
红有属于自己的骨相
岁月剥蚀，记忆易褪
红有属于它自己的骨相
它沉淀，漫渗，结晶
筛选，过滤，提纯……
它拒绝被装裱成画的时候
也拒绝了轻与薄
它拒绝被制成徽章别在胸前
就再不过问人间的冷暖
它不一定是旗
但必须是火
是火焰里
还能继续烧的骨头
它走在高速路的下面
在高铁桥墩的阴影处
它和输油管道一起
埋在南方的红土里
和北方的冻土里
它不说
却让走过的人
脚底发烫
它被少年的球鞋
踩过
被快递车的轮子
碾过
被赶地铁的皮鞋
轻轻带起
又落下
可它不薄
不碎
不散
它懂得怎样
从一个脚印
走进另一个脚印
从一双草鞋
走进一双运动鞋
一直走到
鞋底磨穿了
还在走
我一生无法回避的红
养着我的脉搏和呼吸
有时候也让我低头看看
鞋带上沾着的那一点
是泥
还是别的什么
它必须在地上
必须是走着的那条路
不悬浮
不飘
不失去和脚的
那一丁点摩擦
风来了
它不躲
雨来了
它只是更红
天亮时
有人低头系鞋带
看见了它
没说话
站起身
继续走
走了很远
才发现
每一步
都有它
每一步
都是它
它就这样
在我们脚下
长成新的
骨相
作者简介：●秦慰，本名秦卫东，湖北省襄阳人，大学本科文化，中共党员，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襄阳市作协会员、南漳作家协会《水镜文学》创刊筹办者，副社长、副主编，任第二、三届南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当代文学家》杂志兼职编辑。在《当代诗歌》《中外文艺》《中国文学》《湖北日报》《长江文艺》《星星诗刊》等报刊发表或者出版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文学作品入选《2002中国最佳寓言》、《中外哲理寓言精品》《2020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2022年度中国经典诗歌：当代诗坛百位诗人名作选》《中华文典：2023中国作家诗人作品年鉴》等20多种文集，有散文、诗歌、寓言作品获全国大奖。著有中篇小说《安居何处》《青芒》《我的校花老婆是班主任》《捉秋蝉》《南宁何吕》《寻路与艺根》《三重镜》等十余部，长篇小说《同一个屋檐下》，长篇童话故事《星辰港湾的守护者》。出版著作有儿童诗集《蝴蝶姑娘》（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散文集《匆匆地邂逅》（海潮出版社），文学评论集《高山放歌》（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及校园新闻作品集《绽放的花蕾》等4部。在《江西教育》《湖北教育》《江苏教育报》《中国教师报》等报刊发表几十篇有关教育教学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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