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箱烟火气，一生手足情
铁七师三十三团 余开华
腊月二十三，晨光熹微，我和老伴从长沙出发，回鄂南咸宁老家。一路坦途向故土，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渐次换成田野，等那熟悉的丘陵轮廓一出现，我便知道——快到了。老弟在等着呢。
离家越近，心越温热。与老弟一家相聚的日子，从腊月的烟火氤氲，到元宵的灯火阑珊，二十余天朝夕相伴。两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把新年的欢喜揉进每一个朝夕。团年宴上的碰杯声，灶火边的闲话家常，孩子们的笑闹，老兄弟俩的对酌——这些细碎的温暖，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总觉时光太匆匆，转眼元宵已过，归程如约而至。七十四岁的我坐在驾驶座上，回头望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鼻尖一酸，心头却暖得发烫。这满箱的家乡味，是七十二岁老弟藏了二十多天的用心，更是浓得化不开的手足情。
二十多天的相聚，满是阖家团圆的热闹。而老弟的心意，早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融进了为我备置行囊的点点滴滴里。
为了让我带回最新鲜的农家菜，天未亮透，他便钻进菜园。晨露打湿裤脚，他弯着腰在菜畦间细细挑选——白菜苔掐最嫩的尖，蒜苗挑叶子挺拔的，菠菜连根拔起才能放得久。还有紧实的包菜、清甜的萝卜，每一株都沾着泥土清香，带着露水湿润。等我晨起推门，便见他挑着满满一担菜往回走，额头的汗珠混着晨露，亮晶晶的。我心疼他起太早，他只笑着说：“自家种的没打药，带回长沙吃着放心。城里买不到这个味。”
鸡鸭是他早早就惦记的。特意备好结实的塑料筐，执意要让我带上六只散养土鸡土鸭，说炖汤焖肉最是鲜香。我念着咸宁到长沙要开四个多小时，后备箱空间有限，怕鸡鸭一路拥挤受委屈，好说歹说才劝住。最后只带了三只，他却还站在一旁念叨：“少了点，等你下次回来，我再给你备着。”
年底干塘的鲜鱼，他怕放久了失味，特意用网兜养在水塘活水处。日日去看，细心照料，有时还扔把青草进去。直到我临走前，他才亲手捞起，一条条活蹦乱跳的。装袋时，他不忘絮絮叮嘱：“你胃不好，用酸菜炖鱼，汤白味鲜，暖乎乎的。记得多炖一会儿。”
还有六条大小适中的鳊鱼、红尾，年底起鱼时就被他特意挑选出来，剖好洗净后做成微腌糍粑鱼，此刻也分袋包装，并告诉我：“鱼已抹盐微腌过，吃的时候不要再放盐了；这种糍粑鱼吃起来很方便，开袋后干煎、红烧或清蒸都很好吃。”
檐下挂着的那一串串腊鱼腊肉、干豆角、干萝卜、干腌菜，都是他守着老手艺，一点点腌渍、晒制出来的。咸宁的冬风最是干燥，挂在檐下风干得筋道入味，每一样都是我小时候最馋的滋味。他取下来时，总要拍打几下，抖掉浮灰，再用干净袋子仔细包好：“这些耐放，你慢慢吃，能吃到来年开春。”
还有那一塑料桶里攒着的土鸡蛋，是他攒了近一个月的。每天清晨去鸡窝亲手摸来，蛋壳上还带着自然的斑点，温温的。他塞到我手里时反复说：“早上煮个荷包蛋，或者蒸个蛋羹，补补身子。你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热乎的。”
他一件件、一袋袋往后备箱塞，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就像他对我的牵挂，七十多年了，从未留白。
二十多天的相伴，有团年宴上的碰杯欢笑，有闲话家常的温馨惬意，有两家人围坐灶边的烟火暖意。热闹又和谐，快乐且珍贵。总盼着时光慢些，却终究抵不过归程的脚步。临行时，满心都是恋恋不舍，舍不得老家的烟火气，舍不得那间老屋，更舍不得手足相伴的温暖。
一切收拾妥当，车子启动的那一刻，老弟在村口为我点燃了一封五千响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炸响在清晨的村口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麻雀。红屑纷飞，硝烟袅袅，那股熟悉的硫磺味混着老家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我看着他站在原地挥手的身影，二十多天相聚的点滴一下子涌上心头——菜园里他弯腰的背影，鸡窝旁他捡蛋时的专注，水塘边他捞鱼时差点滑倒……积攒了许久的感动与不舍，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就这样流着泪，驾着车缓缓离开。
透过后视镜，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被村口的树遮住了。可他那句“路上慢点，到了报平安，吃完了再回来”，却一直在耳边回响。温柔又暖心。
我和老弟，一辈子守着祖产，从未提过“分家”二字。从年少时共享一碗饭、同穿一件衣，到我远赴铁道兵军营栉风沐雨，他在家乡守着父母、操持家业；再到如今双双迈入古稀，两兄弟相守相伴——这份手足情，历经七十余载岁月风雨，从未褪色，反而愈发醇厚。有人说，人老了最怕孤单。可我七十四了，还有七十二岁的弟弟惦记着我吃没吃好、穿没穿暖，还有老家可回，还有人给后备箱里塞满东西，这是多大的福气。
一路前行，向着长沙的方向。后备箱里的鲜菜、鸡鸭、鲜鱼、干货、土鸡蛋，带着老家晨露的温度，带着鞭炮的烟火气，更带着老弟七十余载从未改变的牵挂。它们也装着这二十多天团圆相聚的美好回忆，装着老家的年味，装着我们老哥俩说不出却都懂的情分。
古稀之年，何其有幸——仍有这样的手足相伴，仍有这样的亲情可依。这满箱的烟火味，是兄弟最深厚的深情，是团圆最温暖的印记。它们会变成一餐餐饭，变成日后的念想，足够温暖我往后的岁岁年年。
无论走多远，咸宁老家有老弟在，有这份亲情在，就有永远的归途。岁岁年年，手足同心，温暖相伴。
作者余开华，1969一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