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的生日
文/静川
正月十七,是我二妹妹小宝的生日。
昨天,我小妹妹老四,就在家人群里说,明天是我二姐的生日,我全天休息,哥们儿约好出去玩玩。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的笑脸。老四可是个大忙人,在超市工作,起早贪黑,能休息一天实属不易,平时我们哥几个聚会的时候她总是干着急,在群里发位置发照片,她就回一串哭脸。
今天一大早,小宝给我私信留言,说下午去她家吃饭,消灭她春节满冰箱里的鸡鸭鱼肉。我看了,刚要回,她又发来一段,说在家做饭太麻烦,洗洗涮涮的,累得慌,说她乡下果园附近新开一家农家美食店,炖笨鸡,烀肘子,贴饼子,去那尝尝鲜。让哥几个都去我二弟江湾路的菜床子等着,她开车接我们。
我说行。
我家小宝哥几个排行老四,姊妹间排行是老二,家里人有时候也叫她二宝。其实,我二妹妹有大号,叫淑波。这是上学时我爸给起的,但家里人叫不惯,还是叫小宝顺口。小宝,只是她的小名。这小名还是五十三年前,我二爷爷给起的。
说起来,那是很久远的事了。
---
说实话,我家兄弟姊妹六个,我是老大,身下有个弟弟,再往下排,还有四个妹妹。我二弟和我大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还小,没什么记忆,就记得母亲肚子大了,忽然有一天就小了,炕上多了个娃娃,跟变戏法似的。我三妹妹和四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虽然很大了,但她们都是接生婆到了才出生的,一切几乎都是很平常的事,烧水,递毛巾,听着里屋的动静,然后听见孩子哭,就完事了。
小宝不一样。
我母亲怀她的时候,那年我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搁现在还是撒娇的年纪,那时候我已经是家里的小顶梁柱了。父亲在生产队干活,起早贪黑,弟弟妹妹们还小,家里的挑水、劈柴、烧火、看孩子,我都得伸手。
那年的正月十五刚过,天还冷得邪乎。南水库的冰还冻得瓷实,路上积雪被踩得结结实实,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正月十六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母亲的呻吟声惊醒。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忍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听,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生过几个孩子了,我知道那动静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也醒了,翻身起来,摸索着划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我看见母亲蜷在炕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爹,快去……快去请老孙婆……”母亲咬着牙说。
父亲赶紧起炕,披上他那件破军大衣,边系扣子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我:“大小子,看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老孙婆婆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还和我家沾亲亲,我叫她老姑。她家离我家实在不近,在东大岭那边的三家子,要翻过一道梁,走七八里山路,来回得十多里。
父亲走了以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弟弟妹妹们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母亲,心里害怕,但不敢说。
母亲一阵一阵地疼,开始还能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哼哼出声。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一趟一趟跑外屋地,往灶坑里添柴火,把水烧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葫芦瓢扣在锅盖上,怕热气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忽然喊我:“大小子!大小子!”
我赶紧跑进屋。
母亲的脸惨白,嘴唇都咬出血了,她撑着身子,声音发颤:“快……快去井边找你徐大娘,再去找你二爷……我,我已经生了……”
我脑子轰的一下,转身就跑。
正月的后半夜,冷得刺骨。我穿着单薄的棉袄,棉鞋是补过的,露着棉絮。我顾不上冷,一口气跑到井边徐大娘家,啪啪拍门。
“谁啊?”徐大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睡意。
“大娘,是我,大小子!我妈生了!我爸还没回来呢!”
门吱呀开了,徐大娘披着棉袄,头发披散着,脖子上的大脖子气鼓鼓的。她一听,先是愣住,然后那大脖子气犯了,骂了一串难听的话:“我操鸡巴,我操巴子,我操屌,这大半夜的,你爸干啥去了?请人请到现在?”
骂完,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我没接过生,你快去叫我姐,我先去看看!”
徐大娘的姐姐,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真哥的妈妈,陈大娘。我一口气又往屯子里跑,天黑,路滑,脚底下不知道绊着什么,卡了俩跟头。第一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冒金星,我顾不上看,爬起来接着跑。第二个跟头摔得狠,下巴磕在地上,牙磕破了嘴唇,满嘴是血,我用袖子一抹,继续跑。
到了陈大娘家,院子里的大黄狗疯了似的叫,挣得铁链哗哗响。真哥他爸出来开门,一看我这样,吓了一跳。我一说这事,陈大娘二话不说,起炕就往我家里跑。
我没跟着回去,又往我二爷家跑。
二爷家住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我砸开门,二爷和二奶一听这消息就毛了,二爷赶紧穿他那件老棉袄,二奶帮他系扣子,手都哆嗦。二爷穿上靰鞡,系好带子,拎起桅灯就往外走,二奶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我和二爷二奶到家的时候,屋里已经传来孩子的哭声了。
我掀开门帘子,看见徐大娘和陈大娘姐俩,正用高粱秆的皮给孩子截脐带。那种高粱秆,剥去外面的硬皮,里面的瓤是白的,软软的,劈成细条,两头一拧,就是个天然的夹子。陈大娘手快,已经截好了,正用干净的旧布给孩子擦身子。徐大娘在收拾炕上的东西,一盆血水端出去倒了。
我看到母亲和出生的孩子都没事,母亲闭着眼躺着,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像只小猫,被旧棉袄包着,闭着眼,偶尔哼一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拉着徐大娘姐俩的手,哭着说不出话来。
徐大娘用她那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傻小子,哭啥?没事了,没事了。”
这时候,天已经闪亮了。窗纸泛着青白色,公鸡在远处打鸣。房门被拉开,父亲和老孙姑姑匆匆进来。老孙姑姑一看这情形,愣了愣,然后笑着说:“这俩老姐姐,比我强多了。”
父亲掏出手绢擦汗,连声道谢。
老孙姑姑走的时候,父亲给她拿了五块钱,那时候五块钱不少了,毕竟路途很远,人家来了。但徐大娘姐俩,一分钱不要。徐大娘说:“乡里乡亲的,谁用不着谁?快给孩子熬点小米粥,你媳妇得补补。”
天亮以后,二爷没走,他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柞木柴火。柞木硬,难劈,二爷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的,把木头劈成细条。他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得像三伏天。他坐在灶坑门口,一边添柴一边抽烟袋,抽两口,往里瞅瞅。
后来,他进屋看看我妈,又看看新生的妹妹。妹妹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又小又瘦,像只小老鼠。二爷端详了半天,说:“这孩子太小太瘦了,怕不好养活,得起个结实的名儿压一压。”
他想了想,说:“就叫小宝吧。宝,是金贵的意思,小,是小名,好养活。”
母亲点点头,父亲也点点头。从那以后,我二妹妹就叫小宝了。叫了五十三年。
---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换了件衣裳出门。坐公交到江湾路,二弟的菜床子还在老地方。二弟正忙着给人称菜,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大哥来了?一会东子和小四来接咱们。”
老四还没到,她离得远。老三和老大在外地,只能用微信遥祝!我站在菜床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宝从小身体就弱,二爷说得没错,不好养活。月科里就老生病,三天两头拉肚子,瘦得皮包骨。母亲没奶,熬小米粥,用勺子一点点喂。那时候没什么营养品,能吃上小米粥就不错了。小宝哭起来像小猫叫,细声细气的,听着让人心疼。
可她偏偏命硬。熬过了月科,熬过了周岁,熬过了那些缺吃少穿的年月。长大了,比谁都结实,比谁都能干。在生产队干活,她是妇女队里的头把式,割麦子比男人都快。后来进城打工,在饭店端过盘子,在市场卖过货,再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店,卖服装,起早贪黑,一点点攒钱。再后来,在乡下自己打造了一片果园,种苹果,种梨,种葡萄,一年到头忙得脚打后脑勺。
前些年,果园旁边的路修好了,开了几家农家乐,她的果园也跟着红火起来。春天看花,秋天摘果,游客一拨一拨的。她就在果园边上盖了几间房,说是养老,其实还是忙,闲不住。
正想着,一辆白色的丰田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老四两口子和我大外甥女探出头:“上车!”
老四还是老样子,长发,团脸,一笑眼睛眯成缝。穿着件红羽绒服,显得格外喜庆。
“四妹!”二弟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了车。
车里暖烘烘的,放着老歌。老四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做生意的事,说孩子的事,说她昨天休息都干了什么。二弟偶尔插一句嘴,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子出了城,上了乡道。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但能看见枝条上已经有芽苞了,鼓鼓的,憋着一股劲儿。田野里雪还没化净,一道白一道黑的,像水墨画。
我看了一眼窗外,车窗上起了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面的田野。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果园。苹果树剪了枝,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伸着胳膊的人。再往前,路边出现一溜红灯笼,挂在木杆上,飘飘悠悠的。灯笼尽头,是一排青砖大瓦房,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老根农家”。
“就是这儿。”东子把车停好,他说他在这家吃过两回,味道不错。”
我们下了车,小宝和我二妹夫在就来了。太阳西斜了,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院子的玉米楼子堆着金黄的苞米棒子,几只鸡在墙根刨食。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还有炖肉的香味。
老四拿出手机拍照,说要发群里气气那些上班的。二弟蹲在墙根抽烟,眯着眼晒太阳。小宝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大哥,你说二爷要是还活着,看见咱们这样,得多高兴。”
我说:“他看得见。”
老四拍完照,跑过来挽着小宝的胳膊:“二姐,许个愿呗。”
小宝笑了,眼睛又眯成缝:“许啥愿?都这岁数了。”
“那也得许。”老四不依不饶。
小宝想了想,看着远处的果园,慢慢说:“那就许——咱们哥几个,年年都能这样,平平安安的,在一块儿吃顿饭。”
我们一块儿往屋里走。屋里热气腾腾的,火炕烧得热乎,炕桌上摆满了菜。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笑呵呵地招呼我们坐,说鸡是现杀的,肘子炖了一下午。
小宝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倒了杯茶,说开车不喝酒。她举起杯,看着我们,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老四抢着说:“祝二姐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二弟说:“祝二妹……那个,那个,反正就是好!”
我说:“小宝,五十三岁了,好好的。”
小宝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把那杯茶喝干了。
窗外,天色渐暗。红灯笼亮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屋里,炕烧得热热的,饭菜冒着热气,弟弟妹妹们说说笑笑。我坐在炕头,看着小宝给老四夹菜,我和和二弟碰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又小又瘦的婴儿,躺在炕上,像只小猫。二爷给她起名小宝,说希望她好养活。五十三过去了,她比谁都结实,比谁能干,比谁都懂得心疼人。
正月十七,是小宝的生日。
也是我们哥几个,年年都要聚的日子。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