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诗句见深情
——纪晓岚《南行杂咏·单家桥道中赠驿卒》赏析
郭凤娟
乾隆二十七年十月，纪晓岚赴任福建学政，途经故乡献县单桥。轿夫失足，将他摔在地上，惊惶待罚之际，这位朝廷大员却随口吟出四句诗，化解了一场危机。诗曰：
失足寻常事，疲癃不汝嗔，
忍饥今几日？我是故乡人。
二十个字，如话家常，却意味深长。若以诗艺论，这并非刻意经营之作，却恰恰因其自然流露，更见真性情。
首句“失足寻常事”，起笔便见胸襟。寻常二字，既是安慰——人生在世，谁无失足之时？又是哲思——将眼前的意外，轻轻归入世间常理之中。这五个字，既消解了驿卒的恐惧，也消解了事件本身的严重性，举重若轻，气度自现。
次句“疲癃不汝嗔”，更进一步。疲癃二字，道尽辛苦——这些抬轿的驿卒，想必早已筋疲力尽，步履蹒跚。不汝嗔，是不怪罪你。但妙在“疲癃”在先，先为对方着想，再说不予责罚。这一句，有体谅，有宽恕，却毫无居高临下的恩赐感。
第三句“忍饥今几日”，是全诗最动人的转折。由宽慰、宽恕，忽然转入关切——你饿着肚子抬轿，有几天了？这一问，将视角彻底转向对方，由“我不怪你”变成“你在受苦”。主仆之间的权力关系，在这一问中悄然消解，只剩下人与人之间的朴素关怀。
末句“我是故乡人”，收得极妙。这不是免责声明，而是情感认同——我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你们是我的乡亲。在这个身份认同里，所有的礼法等级暂时退场，只剩下故乡人之间的相视一笑。
四句诗，层层递进：先是消解事件，再是体谅辛苦，然后是关切饥饱，最后是认同身份。每一句都朴实无华，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这首诗的可贵，不在辞藻，而在那份自然流露的温厚。纪晓岚一生宦海浮沉，官至礼部尚书，却始终保持着对底层人的体恤。《阅微草堂笔记》中记民间疾苦，《南行杂咏》里写市井百态，都与这份性情一脉相承。
单桥的石板路上，一位朝廷大员摔倒在地，他没有端起官威，而是站起来拍拍土，问轿夫饿不饿。这一问，比任何诗论都更能说明诗的真谛——诗不在远，在眼前；诗不在高，在人心。
如今三百年过去，单桥上的石狮仍在，纪晓岚的诗句仍在。读这首诗，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黄昏：夕阳西下，一个跌倒的驿卒抬起头，看见的不是官威赫赫的学政大人，而是一个故乡人温和的目光。
20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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