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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雷思
杨春杭
元宵时节,我偶翻古诗词,读到南宋诗人陈允平的一首五言律诗《山房》,其中“一阵催花雨,数声惊蛰雷”两句,让我对马上到来的“惊蛰”节气,颇感兴趣,并引发了对人生与现实的思考。
溯源惊蛰:早在先秦时期,《逸周书・时训解》就有记载:“惊蛰之日,桃始华;又五日,仓庚鸣;又五日,鹰化为鸠。” 这说明古人早已观察到惊蛰时节动植物的变化,并用它来指导农事。
古时,最初惊蛰名为 “启蛰”,《吕氏春秋・仲春纪》中写道:“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这里的“启蛰”就是开启蛰伏的意思,准确描述了春雷惊醒蛰虫的自然现象。到了汉朝,为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才改“启”为“惊”,同时调整了节气顺序。原本 “启蛰” 在雨水之前,改名为“惊蛰”后,调换为“立春—雨水—惊蛰”,这种排序更贴合农耕需求——先有雨水滋润,再有雷声惊虫,万物生长的节奏更合理。
惊蛰,是现时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三个节气。斗指丁,即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天干“丁”所对应的方位,此时太阳到达黄经345°,于公历3月5—6日交节。2026年的惊蛰交接时间是在公历3月5日,农历正月十七这天的21点58分43秒,属于晚上惊蛰。“蛰”,指“藏伏”,昆虫入冬藏伏土中;“惊”指“惊醒”,天上的春雷惊醒蛰虫。所谓“春雷惊百虫”,是指惊蛰时节,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其标志性特征是春雷乍动、万物生机盎然。它是古代农耕文化对于自然节令的反映。如农事谚语:“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惊蛰有雨并闪雷,麦积场中如土堆”“惊蛰不耙地,好像蒸锅跑了气”“惊蛰地化通,除麦莫放松”“春雷响,万物长”等。
今岁的惊蛰,似乎来得格外郑重。就济南来说,连续数日的天色,一直是那种沉沉的、含着一层水的灰,像一块洗净了却尚未晾干的旧布,温吞吞地罩着整个天地。空气里没有风,却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潮润的凉意,悄悄地往人的领口、袖口里钻。泥土的气息被这湿气一蒸,愈发地醇厚了,夹杂着腐叶与草根味道的沉睡气息。我便是在这样的光景,静静地沉思,等着那一声雷。
“惊蛰”,单是嘴里念着这两个字,便觉着有一种惊醒的力量在舌尖上跳动。唐朝诗人韦应物的诗句“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恰是这一时节最生动的注脚。古人将这天定的节气,唤作这样一个有动作、有声响的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它不像“立春”那般,只是个和煦的宣告;也不像“雨水”那样,只是种温柔的滋润。“惊”字,带着一种猝然的、不容分说的力道,仿佛一只巨手,猛地掀开了冬日沉沉的被衾;而那一声“蛰”,便是那被惊醒的、万千沉睡的生命,在懵懂中发出的第一声惊叹与骚动。
寒尽春归,风携暖意,当第一声惊雷划破天际,便赴一场惊蛰之约。在惊蛰当日,一些地方,人们有用清香、艾草,熏家中四角,以香味驱赶“蛇虫蚊鼠”和霉味,久而久之渐渐演变成惊蛰打小人驱赶霉运习俗。
一声春雷,唤醒万物;一程春风,点亮希望。望着窗外的地面树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我仿佛能看见,那地下的一切,是怎样地忙碌起来。那些蛰伏了一冬的虫豸,慵懒的蛇,笨拙的蛙,它们在那温暖的、黑暗的洞穴里,蓦然被这雷声唤醒。它们先是懵懂地、不安地蠕动着,随后,便争先恐后地奋力向上掘着,向着那有了光、有了声的世界,拼命地攀爬。那是一种怎样的、蕴藏在沉默里的惊天动地的力量。那一股潜藏的、向上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原是在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只是需要这样一声惊雷,将它从沉睡里,从麻木里,从一切的萎顿与迟缓里,猛地惊醒过来。
就这样,惊蛰如一位温柔的信使,携着春的邀约,唤醒山河,也唤醒世间所有沉睡的美好,让每一寸土地都涌动着向上的力量,每一缕风都裹挟着新生的希望。
惊蛰时节,草木破土默默生长。人生莫不如此,蛰伏中积蓄力量,终将在属于自己的春日里惊艳绽放。想到这里,扪心自问。我们这些自以为主宰万物的人,又何尝不像是那些蛰伏的虫豸呢?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里,在那些按部就班的、平淡无奇的时光里,我们的心,不也常常是沉睡着的么?我们被生活的惯性裹挟着,被琐碎的烦恼磨损着,那些初生牛犊般的勇气,那些对世界的好奇与热望,那些想要去创造、去爱、去奔跑的冲动,便也渐渐地,像是冬日里的虫儿,蜷缩起来,躲进一个坚硬的安全的壳里,长久地蛰伏着,甚至忘了自己还有破土而出的本能。
一声春雷醒万物,一程春风向新生。我们太需要这样一声惊蛰的雷了。它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生活深处的某一次撞击,来自心底的某一次猛然的自问。或许是一本偶然翻开的书,一句猝不及防的话,一次与老友的重逢,甚至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挫折。它以它独有的、不容分说的力量,猛地叩击着我们那扇落满灰尘的心门,将那沉睡的、混沌的灵魂,从麻木的舒适区里,一把拽了出来。它让我们在那片刻的震颤里,重新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重新看见那些被遗忘了的、属于自己的春光。
惊蛰雷固然重要,可力量的积蓄是必不可少的。南宋的吴澄在他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提出了疑问:难道没有雷,那些虫子就不醒了吗?难道它们仅仅依靠雷声来感知春天吗?科学告诉我们,真正唤醒它们的不仅是雷,而且是地温的回升,是日渐变长的白昼,是土壤中悄然变化的化学信号。那些看似僵死的生命,其实一直在感知着外界最微细的变化。当温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当日照长度超过某个阈值,它们体内沉睡的基因便被唤醒,开始分泌激素,开始蠕动,开始挖掘向上的通道。雷声响起时,它们大多早已醒了,只是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可见,惊蛰的生机,藏在每一寸破土而出的力量里。小虫从泥土中探出头,摆脱一冬的蛰伏;春笋迎着春雨拔节而上,向着蓝天奋力生长;小草顶开枯叶,在路边、在坡地、在石缝间,悄悄染绿大地。它们不声不响,默默蓄力,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最坚韧的姿态,告诉世界:只要心怀希望,默默扎根,终有破土而出的一天。这是自然的智慧,也是人生的道理。
其实,所有的蛰伏,都在为更好的飞翔蓄力。雄鹰在冲向云霄前,必先收敛羽翼,静观风云。人的每一段潜心学习、每一次挫折反思、每一刻孤独守望,都是为更高远的翱翔调整角度、积蓄力量。世间万物都在惊蛰时节悄悄努力,默默成长。它们不急于一时绽放,不贪图片刻荣光,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扎根、汲取、向上。人生亦如惊蛰,人生的精彩亦然。总有一段默默蛰伏、无人问津的时光。春雷之所以震撼,源于整个冬季能量的积蓄。那些看似静止、默默扎根的日子,都是为未来的绽放储备养分。那些无人知晓的努力,那些不被理解的坚持,那些独自扛过的艰难,都像冬日里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静积蓄力量,只为等待一场春风,一声惊雷,便惊艳四方。
由此,我也想到:创造幸福生活要靠我们自己。民众觉醒了,中国才有希望。电影《觉醒年代》记录的那个动荡时代,当旧秩序崩塌、新思潮激荡,一群怀抱理想的先驱者如何以笔为剑、以学救国,在黑暗与光明的“雷声”交锋中挺起民族的脊梁。正是这些思想者与行动者的坚守与牺牲,担当起国家的历史和责任,为今日中国现代化进程点燃了不灭的火种与希望。
惊蛰,不仅是节气的更替,更是心境的新生。象征着与旧状态的决裂。如同蛇蜕去旧皮,我们亦需借此天时,勇敢告别那些僵化的思维、不良的习惯以及自我设限的恐惧。那划破天际的一声轰鸣,并非恐吓,而是最激昂的唤醒。土壤深处的种子伸着懒腰,枯枝内的浆液开始奔腾。这声雷,是大自然在诉说:漫长的蛰伏已然终结,犹如轻舟已过万重山,前方纵有漫漫长路,也必定铺满璀璨星光。它提醒人们,告别冬日的慵懒与消沉,收拾好心情,重新出发。不必纠结过往的遗憾,不必畏惧前路的迷茫,就像万物不惧寒冬,终会迎来春日。愿我们都能像惊蛰里的生灵,放下过去的包袱,清空内心的疲惫,以全新的姿态,迎接生活的风雨与阳光,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肆意生长,尽情绽放,让所有的沉淀与坚持,都在某个恰当的时机,爆发出属于自己的、震惊四座的回响。
惊蛰,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种永恒的生命态度,一场庄严的自我更新仪式,唯有辞“旧”,方能真正迎“新”。
惊蛰的美,美在一声惊雷破春晓。它没有盛夏雷雨的迅猛急躁,也没有秋雨的凄冷缠绵,惊蛰的雷,轻柔却有力量,像是天地轻声唤醒沉睡的万物。它不喧嚣,不张扬,只是轻轻一响,便穿过土层,越过枝头,拂过山川,让蜷缩一冬的生命,慢慢舒展筋骨,睁开双眼。这一声雷,是春天的号角,是希望的宣言,告诉每一个人:寒冬已过,万物可期。默默积蓄,静静成长。不慌不忙,向阳而行。不负春光,不负自己,所愿皆成真,所行皆坦途,在春日的暖阳里,奔赴一场热气腾腾的人生,收获一路繁花与荣光。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