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岁月(小说)
文/黄清宝
石堰村被一条小河环绕,村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两位守护神。村里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叫虎哥,女的叫阿秀。虎哥自小机灵,眼睛一转就能冒出主意,阿秀温柔勤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们生于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日子虽清贫,却总能在粗茶淡饭中品出甜意。
虎哥有个毛病,就是爱捉弄人,尤其是那些爱占便宜、欺负老实人的家伙。村里有个绰号叫“铁算盘”的二癞子,常常偷摘邻家的瓜果。虎哥知道后,悄悄在瓜田边挖了个浅坑,铺上草叶。那天黄昏,二癞子蹑手蹑脚溜进田里,刚抱起一个南瓜,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坑里,摔了个屁股墩。虎哥从树后跳出来,叉腰大笑:“铁算盘,这南瓜账算清楚没有?”二癞子灰头土脸,从此见了虎哥就绕道走。阿秀知道了,嗔怪虎哥顽皮,虎哥却挤挤眼:“这叫替天行道。”阿秀忍不住扑哧一笑,轻轻捶他肩
膀。
平静的日子被枪炮声打破。日本鬼子进了村,三天两头来抢粮抓人。虎哥心里憋着一股火,他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水生商量,得给鬼子点颜色瞧瞧。村外有条土路,鬼子常骑自行车经过。虎哥和水生偷偷在路对面埋了木桩,拴上麻绳,绳子另一头藏在茂密的高粱地里。那天晌午,一个矮胖鬼子蹬着车,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过来。虎哥一挥手,水生猛拉绳子,一道绊马索突然绷直,自行车前轮一别,鬼子连人带车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两人从高粱地里窜出,缴了枪,又把哇哇乱叫的鬼子推进路边河沟。看着鬼子在河里扑腾,虎哥和水生蹲在草丛里,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阿秀听说了,又担心又骄傲,夜里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小声说:“你可小心些。”虎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这脑袋灵光着呢。”
更绝的是挖坑计。虎哥探得鬼子巡逻队总走田埂,便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田埂中段挖了个深坑,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竹签,上面虚搭竹片,撒上浮土。那天傍晚,五个鬼子大摇大摆走来,走在前头的军曹一脚踏空,噗通栽下去,后面几个收不住脚,接二连三滚进坑里,顿时惨叫连连,脸上身上被竹签划得鲜血淋漓。村里人躲在远处看,又解恨又怕,虎哥却偷偷对水生说:“瞧见没?这叫请君入瓮。”事后阿秀给他洗沾了泥的衣裳,虎哥得意地比划当时情景,阿秀笑骂:“就你能!”眼里却闪着光。
最惊险的一回,是两个鬼子闯进虎哥家,拍着桌子喊“米西米西”。虎哥连忙点头哈腰:“要西要西。”阿秀心领神会,去灶间烧菜。虎哥借口打酒溜出门,悄悄找来水生和另外两个小伙。饭菜上桌,鬼子狼吞虎咽,虎哥不停劝酒。等他们喝得晕头转向,虎哥使个眼色,几人猛地扑上,用麻绳勒住鬼子脖子。挣扎很快停止。虎哥和水生剥下鬼子军服,阿秀已经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低声道:“快处理了。”几人趁夜将尸体拖到后山埋了。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抗日游击队耳中,队长老杨亲自找来,和虎哥在油灯下谈了一夜。几天后,虎哥和水生成了游击队员。阿秀送他们到村口,把一双新布鞋塞进虎哥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微微红了。
虎哥的机灵劲儿在游击队里派上了大用场。有次他提议假扮鬼子端炮楼。几人穿上先前缴获的军服,虎哥还往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胡子拉碴。他们大摇大摆走近炮楼,站岗的伪军刚探头,虎哥就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呵斥。趁伪军发愣,几人一拥而入,安放炸药,炸了炮楼又烧了仓库。火光冲天中,虎哥望见远处山梁上有人影挥手——那是放哨的阿秀。后来虎哥当了小队长,再后来游击队编入八路军,他跟着队伍南征北战,直到日本投降。
内战又起。虎哥继续冲锋陷阵,阿秀则在后方支援,纳鞋底、送粮草。有次虎哥腿部中弹,被抬回村里养伤。阿秀日夜守在床边,换药喂饭。虎哥疼得龇牙咧嘴,还逗她:“这下好了,能天天吃你做的面疙瘩了。”阿秀抹眼泪:“还贫嘴!”却转身去厨房,细细擀了面条,打了荷包蛋。虎哥吸溜吸溜吃着,忽然说:“等太平了,咱也盖间亮堂的瓦房,院子里种棵枣树。”阿秀轻轻点头:“嗯,还要养两只鸡,一只下蛋,一只打鸣。”
解放的春风吹遍大地。斗地主,分田地,虎哥阿秀和所有穷苦人一样,终于挺直了腰杆。虎哥进了县里的钢铁厂,阿秀在社办工厂缝纫组。两人每天一起出门,傍晚前后脚回家。儿子大春天生爱读书,女儿琴琴能歌善舞。日子像初夏的麦子,一天一个样地饱满起来。
最让人捧腹的是虎哥退休那年。儿女们张罗着给他过六十大寿,在县城饭店摆了两桌。席间大伙起哄,让虎哥讲讲当年智斗鬼子的故事。虎哥几杯酒下肚,兴致高了,站起来比划挖坑的细节,讲到鬼子掉坑里时,他模仿鬼子惊惶的表情,挤眉弄眼,逗得满堂大笑。
孙女嚷着:“爷爷,再讲一个!”虎哥捋捋白发,眼珠一转,忽然指着桌上的红烧蹄髈说:“你们看这蹄髈,像不像当年二癞子偷的那个大南瓜?”大家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阿秀在边上抿嘴笑,悄悄在桌下握了握虎哥的手。
如今虎哥阿秀都已白发苍苍。春天的午后,他们常并肩坐在老槐树下。虎哥眯眼看远处新建的高楼,轻声说:“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能活到坐汽车、看电视的年纪。”阿秀替他掸掉肩头的落花,慢悠悠道:“前天琴琴视频,说下个月带咱们去北京看升国旗。”虎哥孩子气地咧嘴笑:“那得穿精神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
风吹过,槐花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那些惊险的、辛酸的、欢笑的岁月,都沉淀成皱纹里的笑意。虎哥忽然哼起年轻时的小调,阿秀轻轻跟着和。歌声悠悠,飘过石堰村的河,飘向更远的地方。
2026/3/5
作者简介:
黄清宝,中共党员,江苏江阴市人,先后在中国民用空管理局及上海梅山冶金公司工作,现已退休。从小爱好文学,曾写有散文、小说及诗词800余篇,发表于各类报刊杂志及《中国诗人作家网》、《新疆文学》、《于都诗词》等网络平台,荣获首届《凤雏生》国际诗歌大赛优秀奖,作品《母亲》入围2021年《中国诗歌魅力大赛》和入围《2021年龙之梦盛华章杰出诗人作家文化节》,《中国诗人作家网》认证诗人、签约诗人。获《金诗星光杯》实力文学奖,世界楹联中国诗人作家网金笔文学奖。曾自行编辑《黄清宝散集》。退休后写有朗诵诗词二百余篇,参与街道朗诵团队活动。近年来在《中国诗人作家网》刊发诗歌作品近百篇,有80余篇被网络标为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