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正雄

2月26日，春寒未尽，闽北的山中仍存着几分料峭寒意。这一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与几位好友，驱车驶下建阳至武夷山的快速通道，这是我们第三次站在大王峰的山脚下。此番重游，恰逢新春，我们便定下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从正面登山，循古人的足迹而上。再由后山而下，探幽索隐，一睹这武夷三十六峰之首的全貌。车停稳在武夷宫附近兰汤村停车场。走出车门，远远眺望，大王峰犹如一位亘古的王者，雄踞于九曲溪口。它上丰下敛，形体巍峨，山体在薄雾中显出深沉的黛色，宛如一顶巨大的古代纱帽遗落人间。我对身边的好友戏说：今天，我们不仅要从正面拜会这位“大王”，更要翻越它的脊梁，从后山下去，才算真正读懂了它。

武夷山为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以“碧水丹山、奇秀甲东南”名闻天下，大王峰位居武夷三十六峰之首，又称天柱峰、纱帽岩，海拔530米，上丰下敛，壁立千仞，雄跨九曲溪口，为入武夷第一峰，自古便有“屹然天一柱，雄镇干维东”的赞誉。我们久慕其雄姿，往次曾远观其势，未得正面深入。今日相约，自驾轻行从容往返，专赴这场与山川、与故友的重逢之约。上午九时许·正面登山：循着徐霞客的足迹。正面登山之路，始于平缓，渐入险峻，全程移步换景，自然与人文相融。起始段石阶沿山麓缓行，两侧竹木葱茏，茶香隐约，山风拂面，清爽宜人。行至数百步，抵达半山岔口，依景区指引与前人经验，择左线向上，此线虽更具挑战，却能尽览峰岩奇绝之貌，契合我们探幽之心。前行不久，便至张仙岩，相传为汉代张垓坐化之处，岩穴清幽，石壁凝古，驻足小憩，遥想千年往事，顿生怀古之思。再向上，山路渐陡，进入大王峰最具特色的裂罅险径，此段宽仅尺许，直上直下，为明代徐霞客所称武夷三大险径之一。越往上，裂隙越窄，需侧身缩腹、手足并用方能通过，石阶紧贴崖壁，脚下即是深谷，登临之时，既感惊险，又生征服之悦。友人相互扶持，稳步前行，无一人懈怠，于险峻之中更见情谊之笃。穿过裂罅，途经投龙洞，此为宋代皇家祈雨之地，历代遣使投放金龙玉简于此，洞门狭小，深不可测，投石其间，回声殷殷，尽显神秘古韵。洞旁有天鉴池，泉清见底，终年不涸，为登山途中一汪灵秀。再攀数十级石阶，便至阶天处，此处视野豁然开朗，九曲溪如碧玉带缠绕群山，武夷宫、宋街错落其间，远山层叠，近峰苍翠，丹山碧水之胜，尽收眼底。愈近峰顶，山势愈陡，每一步皆需凝神聚力。历经约二小时跋涉，我们终登大王峰之巅。峰顶平坦开阔，筑有观景台，立足其上，360度无遮挡俯瞰武夷全景：西望升日峰、三姑峰连绵起伏，南瞰九曲溪蜿蜒流转，竹筏轻泛，如诗如画。东眺三姑度假区屋舍俨然，茶园叠翠，北接马头岩，岩韵悠然。清风徐来，云雾轻绕，众山皆在脚下，天地豁然宽广，平日尘嚣烦忧，尽随山风散去，唯有心旷神怡、物我两忘之境。

稍作停留后，我们按计划从后山下山。正午·后山下山：探寻止止庵的静谧。十一时许，我们没有原路折返，按照原定计划，选择了从后山下山。后山的路与前山截然不同。前山是险峻、逼仄，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后山，则是幽深、绵长，更适合思考和眺望。下山的路在树林与茶园间穿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少了那份与山体搏斗的紧张感，多了一份漫步林间的悠然。途中，我们遇到的分岔口指向了止止庵的方向。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道教宫观，藏于深山之中，显得格外清幽。虽然并未完全对外开放，但仅是那飞檐翘角与山林的完美融合，就已足够洗涤心灵。站在庵前，仿佛能听到古人在这里诵经修行的回响。沿着石阶继续下行，耳边渐渐传来了潺潺的水声。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了九曲溪畔，这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弋。回望身后的大王峰，此时再看，它又恢复了那种遥不可及的王者姿态，很难想象我们刚刚才从它的发冠上走下。沿着溪边漫步，我们走到了九曲溪一曲的水光岩附近。抬头望去，大王峰与玉女峰遥遥相对，这个角度的山水相依，没有了攀登时的惊心动魄，只剩下了水墨画般的恬淡与宁静。

此次大王峰重游，以自驾为途，以登山为乐，以挚友为伴，择正面登临以探雄险，选后山下行以享清幽，既览武夷丹山碧水之胜，也感人文古迹之厚，更惜同游相伴之缘。大王峰之美，美在雄姿，美在险径，美在文化积淀，更美在每一次登临都有新的感悟。正面登山，是挑战自我、勇攀高峰的执着。后山下山，是从容归返、静享自然的豁达。一上一下，一险一夷，恰如人生之道，有砥砺前行的拼搏，也有闲庭信步的安然。

归途中，夕阳西下，车窗外的武夷山渐行渐远，融入暮色。车内，众人沉默良久，然而响起轻轻的哼唱，那是我们常唱的一首老歌《人在旅途》。歌声在山风中飘荡，如同我们不老的情谊。此次大王峰之行，让我深刻体悟：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路不在远，有伴则行。正面登顶，是意志的胜利；后山下行，是心灵的沉淀。2026年2月26日这一天，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重游，更是一场精神上的回归。在岁月的长河中，我们都会老去，但只要山还在，路还在，朋友还在，永远都有重新出发的勇气与诗意。武夷山不语，却教会我们倾听；大王峰无言，却见证着我们的征程。愿此情此景，长存心间，待他日再相约，共赴下一场山河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