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灵蛇
文/虢代强
我常常想起老家那座泥房子里的蛇,说不清是一条还是几条,也始终不知道它的窝藏在何处。可这么多年过去,它的身影,却一直安安静静地留在我记忆最深处。
我的老家,在湖南省南县乌嘴乡新洲村四组。这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如今恐怕早已成了历史地名。离开故土三十多年,我虽常回去看看,旧时的路仍记挂在心,却从未特意打听如今的新地名。在我心底,刻着的永远是这一句,从未改变。当年我远赴广东工作时,家里还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泥房子。墙体是纯土砖砌成,房顶铺一层油毛毡,再盖上青瓦,简陋至极。家中甚至有一张床,都是用土砖垒起,搭上木板将就而成。盖这房子时,我不过十一二岁,邻居们早已用上烧制的红砖,唯有我家,还守着最原始的土砖。那些砖,有不少是我亲手做的;到了冬天,父亲带着二哥和我,把牛屎和上稀泥,一层层糊在墙上加固墙体。在那个年代,这房子算得上是最差的,像被时代远远落在了身后。
这样的老式屋子,自然成了老鼠与蛇的栖身之地。老鼠随处可见,跑得飞快,即便家里养着厉害的猫,也从未将它们赶尽杀绝。而蛇,我只亲眼见过一两次,体型不算小,应有一米多长。每次撞见,我都吓得慌忙躲开,连它的模样都没敢仔细看清。我之所以记了这么多年,全因后来发生的几件事,让我深信它是有灵性的。
1984 年夏天,父亲干活时不慎伤了手,伤势很重。因家境贫寒,舍不得去医院医治,不知哪位好心人送来偏方,说用桐油混合刚出生的红皮老鼠敷在伤口,便能很快痊愈。桐油好找,可浑身通红的新生小老鼠,却无处寻觅。父亲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谁知某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头顶忽然传来老鼠的叫声。抬头望去,一条大蛇正用头掀翻房梁上的老鼠窝,四五只红皮小老鼠直直掉了下来!靠着这意外得来的偏方,父亲的手很快就痊愈了。那时我年纪尚小,却已隐隐觉得,这条蛇,是来帮我们家的。
父亲常跟我们说,家宅周围的蛇是有灵性的,遇见了不必害怕,只要轻声跟它说话,请它自行走开就好。他见过那条蛇许多次,早年间我们家还住着稻草房时,它便已在屋舍左右出没,一晃便是许多年。每次与它相逢,父亲都会轻声叮嘱:不要随便出来,免得吓到家人;村里多有捉蛇吃蛇的人,一定要藏好自己,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免得遭了不测。
我不知道蛇是否真的听懂,我在屋旁只见过它一两次,每次都吓得不敢言语,转身就跑。它也从未主动靠近,更没有露出半分恶意,像是懂得分寸,默默守着一方安静。
还有一件事,是姐姐后来提起的。那时姐姐和妹妹睡在土砖垒的床上,同一房间床的旁边就是家里的粮仓,堆满稻谷,老鼠频繁出没,蛇也常来此觅食。一天夜里,一条大蛇不知从何处掉落在床上,姐妹俩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间,姐姐看清是蛇,但它很快爬下床钻进粮仓,怕吓着妹妹,便谎称是老鼠。农村孩子从不怕老鼠,妹妹便安心睡去。后来说起此事,妹妹才说,其实她当时也看清了,那是一条蛇。
这么多年,这灵蛇从未咬过我们家人,也从未伤害过家里的牲畜。在我心里,它从不是寻常的野蛇,而是默默守护我们家的守护神。
1998 年,家里在别处盖了红砖瓦房,那座老泥房便空了下来。2009 年,历经风雨的老屋终究还是塌了,大哥在原址重新盖起砖房,可一家人都在外工作,新房常年无人居住。
2010 年暑假,我回去探望,推开堂屋大门,竟在正北的神台下,发现一具一米多长的蛇蜕。姐姐说,上周来打扫卫生时还没有,新房门缝狭小,它究竟是如何进来的?又为何偏偏选在神台这个位置蜕皮?我总觉得,这是灵蛇在提醒我们,莫要长久冷落老家,又或是,它依旧在替我们守着这个家。
2019年,哥哥做主,把房子卖给了邻居。往后,可能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关于老家的记忆,也怕会慢慢淡去。只是不知,那只陪伴我们家多年的灵蛇,如今去了哪里?它会不会,依旧守在那片土地上,继续守护着新的人家?
人不管走多远,根终究扎在故乡的泥土里。那座泥房,那段清贫却安稳的岁月,那条通人性、懂恩情的灵蛇,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温柔的牵挂。时光匆匆,老屋换了主人,可那份被悄悄守护的温暖,始终藏在心底,从未淡去。
作者简介:
虢代强,湖南省南县人,1996 年大学毕业赴粤工作,现任初中数学教师,业余热爱写作,文字风格朴素真挚,聚焦乡土记忆与生活温情,偶有散文创作记录日常与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