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探秘||益阳县民国志之同治进士《谭定澍传略》评注及总体评价
文/ 谭荣萼
[按]：
馬年正月，益阳八三翁谭荣萼先生对《谭定澍传略》一文进行了文言句逗和评点浅释。
《谭定澍传略》是京城网友从国家图書馆拍摄而来的影印件。全文共4页1200余字，內含50多个典故。记述了益阳同治进士、吏部主事谭定澍的生平事迹及墓志铭。
一，全文句逗
君讳定澍，字圣泉，益阳十九里泉交河人也。昔在青土分藩，维私美于淇卫。海邦徙族，奔莒始于齐桓。其后羁旅東夏，荡析南荆，文采擅于竟陵，宗支衍于湘上。绵代旷谍，罕得而详。祖某，考某，咸抱隐德，仍世嘉遁。
母某宜人，生君于沅江。会罹闵凶，相继殂谢。龆龀孤露，与兄妹依祖母某太宜人以居。君幼而岐嶷，性多神悟。鹪鹩记兴，髫发成文。巨象载船，七龄能对。於时州里，有圣童之目，争迎致焉。居止靡常，披览不辍。过目则十行俱下，挥毫则千言不休。处智海之家，乃通典籍。诵曹娥之碣，遂美文章。
咸丰初，高要林侯县试童子，坐君於庭，给札称善。固已礼陆续于客座，擢王基于幼童。而藉甚芳兰，翻飞散翼。至乃断带讲舍，分炙射堂。同治壬戌，补县文学。即以其年举本省恩科乡试。癸亥成进士。朝考三等，释褐吏部考功司主事。时年二十有四。陆机英妙，果应竹箭之材；裴楷清通，不愧玉山之选。以其落落风飚，蝉嫣藻思，使遂领文昌典选之职。登承明著作之庭。纬以八俊三君，方之一台二妙。论思撰述，必有可观。而入官试政，充庭振露，此之需次限以停年。又以大母春秋高归省留侍。或以击汰潇湘，浮家汉沔，杂进宾客，横陈杯炙，擘鲜洞庭，楫掠鱼鳖。寄书雷岸，酒唾蛟龙。往往月出山青，潮来枕白。散发同官之渚，悲歌赤壁之风。汎扫既多，资用益绌。令伯维持，祖母恋西山而有怀，高柔爱玩，贤妻归北海而不出。
辛未，重至京师，则年资愈滞。叔宝振玉，复闻正始之音；邓禹笑人，感甚元长之语。燕草夏碧，春莺晚飞，君以虚祑之郎官，别故乡之病妇。瘦郎鲑菜，夜雨生愁。张翰蒪鲈，秋风不返。未免攻尘视甑肠如涫汤。况复槐里憨言，茂陵多病。或连墙不通谒问，或弥月不出户庭。径草春深。又常昼卧枕书山积，晓尚灯明。贵游既疏，超擢何望。乃复改注县令。冀豁长饥，而一檄无征，三年待放。谢鲲高致，空除府掾之名。亭伯直声，转吝长吟之宰。河鱼屡疾，庭鹏斯愆。以光绪三年，丁丑夏四月戊子，卒于京师。春秋三十有八。
哀哉！君慷慨时艰，激扬目论，晏坐私室，如有重忧。志大才疏，殆猶文举。然其音情顿挂，顾盼清深，一校之才，與谈方略。半面之友，贷以金钱。尝思结客多方，有为于世。而郑庄置驿，终无当轴之功；信陵爱士，徒耽醇酒之毒。予以甲戌晤君都门，毕车高卧之余，后倾一斗。潘岳闲居之岁，已有二毛。相与徘徊于龙泉之寺，尝从容陈诫，譬以养生。君林啸霜清，海怀云结。较前轨于汉晋，驰高论于河山。逌然望恒碣之夕阴，聆葭木之远响。矫首自得以为国有人焉。
别君一年，而凶问忽至，壮士一去，渐离生击筑之悲，美人腾波，宋玉是招魂之客。逶迟远道，凄绝平生，交旧不存，遗文散落。
呜呼，悲矣！君配彭宜人，先君五年卒。生子一，三岁而殇。后娶北平王氏，以君丧归自京师。予感悼于中，拟辑君诗百篇传于后。金鹿前夭，骑省甚悼亡之恸；白马在望，巨卿知会葬之期。将以明年三月某日，葬君于某山之原，还长庚于天上。终觉茫茫埋玉树于土中，何能已已，乃为铭曰：
爽鸠胙土，少昊分族，泗上车旂，济阳币玉。
华宗鹄起，荆国鸾翔，式钟吏部，琢质绣章。
浴下观书，兰成射策，万斛文泉，百榼酒德。
琚鸣华省，羽渐神都，论兵广武，比政雍奴。
厥政不施，厥言靡究，凤哀江表，鹰瞵海右。
杜陵男子，廷尉故人，烛跋触客，井眉谏君。
君之不回，白蜺驶去，章武悲笳，渔阳古树。
沙平堠远，旐起舆归，魂欣旧垄，禽凄落晖。
石髪云门，山楼水盖，苇雨秋凉，松烟春霭。
皋门路远，偃师月明，林长涧断，时起悲声。
文稿来源：
《益阳县志》民国二十一年（1932），手书刊行
（完）
二、典故浅释
01，奔莒
语出《春秋-庄公十年》：“齐师灭谭”谭子奔莒（山东莒县）“子孙以國为姓”。即指谭姓的源头。
02，会罹闵凶
罹，遭受。闵，通悯，忧患。凶，灾禍。即遭受忧患和灾禍。
03. 孤露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少加孤露，母兄见骄。”
指幼年丧亲，孤单无依。指谭定澍幼年丧父母，与兄妹依祖母生活。
04. 岐嶷
《诗经·大雅·生民》：“诞实匍匐，克岐克嶷。”
形容幼年聪慧过人。
此处指谭自幼卓异不凡。
5~6.巨象载船，圣童
巨象载船：《曹冲称象》，魏武帝之子曹冲，年幼聪明，才华出众。
圣童：《后汉书·张堪传》即天赋异禀的神童。
指谭七岁能对，被州里誉为“圣童”。
07. 十行俱下
《梁书·简文帝纪》：“读书十行俱下。”
形容读书速度极快，过目成诵。指谭读书效率极高。
8∽9， 智海之家，通典之籍
“智海”为佛教语，喻智慧深广；
“通典”指唐杜佑《通典》。
指谭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深厚，精通典制。
10.曹娥之碣
东汉邯郸淳《曹娥碑》，为碑文典范。
指谭诵读《曹娥碑》后，文章辞采大进。
11. 断带讲舍
《后汉书·李固传》“断带励志”典故。
指谭在讲舍刻苦治学。
12. 释褐
《孟子》“不受于褐宽博”。
即脱去布衣，初任官职。指谭定澍进士及第后授吏部主事。
13∽14，陆续 王基
陆续，即东汉陆续，因怀橘孝母而受到礼遇。
王基，三国魏王基，年幼才华出众，被赏识。
指谭在童子试中，才华卓越，受到礼遇。
15∽16. 陆机英妙，竹箭之材
《晋书·陆机传》，陆机“少有异才，文章冠世”；
“竹箭之材”喻杰出人才。
两句合以陆机比喻谭少年英发，才华出众。
17. 裴楷清通，玉山之选
《世说新语·容止》，裴楷被称为“玉人”，清通俊朗。
喻指谭风神秀异，品貌出众。
18， 文昌典选
唐代以“文昌”代指尚书省，吏部掌官员选拔。
指谭在吏部主事，主掌考功司任上，负责官员考核与选拔。
19∽20. 八俊三君、一台二妙
“八俊”“三君”为东汉党锢领袖称号；
“一台二妙”指西晋乐广、卫玠。
喻指谭与同僚皆为一时之选，才名卓著。
21. 令伯维持祖母
西晋李密《陈情表》，李密字令伯，以孝闻名，辞官奉养祖母。
指谭因祖母年高，辞官归乡奉养。
22. 高柔爱玩贤妻归北海
《后汉书·高柔传》，高柔为避乱携妻归隐北海。
喻谭定澍因时局动荡，有归隐之意。
23. 叔宝振玉，正始之音
卫玠字叔宝，风神秀异；“正始之音”指魏正始年间玄学清谈。
此处喻指谭风神清雅，言谈有正始名士之风。
24. 邓禹笑人，元长之语
《后汉书·邓禹传》“大丈夫当雄飞”；王融字元长，少年得志。
此处喻指谭定澍感年资愈滞，自叹不如邓禹、王融少年得志。
25. 张翰尊鲈秋风不返
《世说新语·识鉴》，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鲈鱼脍，辞官归乡。
喻谭定澍因思乡萌生归隐。
26∽27. 槐里恋言，故陵多病
“槐里”代指故都旧地；“故陵”指先人陵墓。
指谭定澍眷恋故土、先人陵墓，且多病，不愿久居官场。
28. 河鱼屡疾
古以“河鱼腹疾”代指腹泻，后泛指疾病。
指谭定澍常年体弱多病。
29. 庭鹏斯愆
《庄子·逍遥游》，以大鹏喻远大抱负。
指谭定澍壮志未酬，如大鹏折翼。
30. 文举
东汉孔融，字文举，“建安七子”之一，志大才疏。
文中指谭定澍虽有大志，有雄才，却因时局所限，未能成就大功业。
31. 郑庄置驿
《史记·汲郑列传》，郑当时置驿马谢宾客，以好士闻名。
喻谭定澍广交宾客，热心助人，却未获当权者重用。
32.信陵爱士，徒耽醇酒
战国信陵君魏无忌，晚年沉湎酒色。
指谭定澍虽有爱才之心，却只能借酒消愁，壮志难酬。
33. 潘岳闲居
西晋潘岳《闲居赋》，写辞官归隐生活。
文中指谭定澍晚年心境淡泊，有归隐之意。
34. 二毛
《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不禽二毛。”即头发花白的老人。
指作者与谭定澍相见时，已年近半百，头发花白。
35. 龙泉之寺
龙渊寺（避唐讳称龙泉寺），为古代名刹，文人雅集之地。
指作者与谭定澍曾在龙泉寺清谈论道。
36. 壮士一去，渐离生击筑之悲
《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高渐离击筑相送。
喻谭定澍英年早逝，如壮士殒命，令人悲痛。
37. 美人腾波，宋玉是招魂之客
宋玉《招魂》，为招屈原之魂而作，以“美人”喻贤才。
指作者为谭定澍之死作哀悼之文，如宋玉为屈原招魂。
38∽39. 骑省甚悼亡之恸；白马在望，巨卿知会葬之期
西晋潘岳（骑省）作《悼亡诗》；
后汉范式（巨卿）素车白马赴友丧。
此处指作者以潘岳悼亡、范式赴葬之喻，表达对谭定澍逝世的深切悲痛与重诺情谊。
40. 埋玉树于土中
《世说新语·伤逝》，何充痛惜庾亮死：“埋玉树于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
以“玉树”喻谭定澍，感叹其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41. 爽鸠胙土，少昊分族
《左传·昭公十七年》，少昊氏以鸟名官，爽鸠氏为司寇。
喻指谭定澍家族远古渊源，象征家世古老而显赫。
42∽43. 华宗鹊起，荆国鸾翔
“鹊起”喻声名骤起；
“鸾翔”喻人才辈出。
两句指谭氏为望族，人才辈出，声名远扬。
44. 兰成射策
北周庾信，字兰成，以射策中第。
此喻指谭定澍科举及第，才华横溢。
44∽45. 万斛文泉
“文泉”喻文思泉涌；
“万斛”形容气势之盛。
此处形容谭定澍文才出众，文思泉涌。
46. 杜陵男子，廷尉故人
西汉张敞自称“杜陵男子”，刚正不阿；廷尉张释之以执法公正著称。
喻谭定澍为人刚正，有古君子之风。
47. 烛跋触客，井眉谏君
“烛跋”指蜡烛燃尽，代指深夜；“井眉”指井边，代指乡野。
指作者与谭定澍深夜长谈，直言劝谏。
48. 白蜺驶去，章武悲笳
“白蜺”喻贤人逝去；“章武悲笳”代指乱世悲歌。
指谭定澍之死如白蜺飞逝，在乱世中更添悲凉。
49. 渔阳古树
渔阳为古郡名，地处边塞，多古木，代指苍凉故地。
指谭定澍归葬之地，充满沧桑悲凉之感。
50. 魂欣旧垄
“旧垄”指祖先坟墓，代指故土。
指谭定澍魂归故土，得以安息。
三，总体评价
《谭定澍傳略》一文，洋洋一千二百余言，文彩斐然。历数谭公家世、生平、人品、功绩。兼述作者与谭公交谊，抒情咏志，铺陈有序，如数家珍。虽典故绵密，却舒卷自如，放言落纸，气韵天成。
文末之墓志铭，四言一句，四句一韵。连下十韵。天设地造，巧然成章。足见作者驾驭语言文字的深厚功底。
我疑传。略作者与手书者並非同人。以致造成：奔莒写成莽莒，人焉写成人馬，燕草抄成燕革，又抄成奴之误。所以在评注时，我都一一予以纠正。
谭荣萼修正于馬年正月十七日
益阳赫山楹联研究室供稿
责编/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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