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石之间永恒的追求
——我所认识的韩焕峰先生
刘书琴
“刀笔琢成一生业,金石铭刻两鬓斑。”这是老书法家贾子贞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赠予韩焕峰先生的一副七言对联。这副对联是对韩老在金石业界孜孜以求奋耕的写照,也是对韩老人生历程最好的诠释。我深感认同,我要再一次写下我所认知的韩焕峰先生。

一
手捧韩老作品集锦,目光定格在那枚“伟大建党精神”的印章上。我凝注着红色印章图片——朱文的党徽与白文的印文相映生辉,方寸之间,气象万千。2021年,当中宣部通过西泠印社将《邀约函》寄到沧州时(建党百年邀约西泠百名篆刻家命题创作),年逾古稀的韩老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他严肃地说:“这是给党史展览馆的收藏作品,马虎不得。”最终,这枚印章被永久收藏,成为那段历史的见证。
而这样的故事,在韩焕峰先生身上,还有很多很多。
二
日前,朋友们谈论徐浩钦先生那篇关于“沧海文心三剑客……”的热文,大家又提起韩老坚辞沧海印社社长、让贤他人的事,我再次被他的精神和胸襟感动。情不自禁忆起多年前,我因协助筹建“中华榜样艺术馆”找到韩老求印时的情景。当时,他二话不说无偿出石刻印馈赠,深深打动了我和我的朋友们。平心而论,韩老作为西泠印社理事,沧海印社社长,当属我国篆刻界的翘楚,能够如此平易近人,又慷慨助力榜样公益事业,着实爱心感人。确切地说,从那时起我就更加敬重这位老乡兄长,一直关注着韩老,并发自内心地认可,韩老是一位名副其实,德艺双馨的篆刻名家。
三
第一次走进他的“瓦斋”,我看到那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老楼房,推开门,满屋子的书籍和印泥墨香扑面而来。墙角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类印谱,桌上、柜上、甚至窗台上,到处贴着红色的印蜕。他见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蜕出神,笑着说:“乱得很,乱得很。”我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因为在我看来,这正是他专注痴迷自己篆刻艺术,坚守近半个世纪而成为“瓦痴”、成为一代名家的真实写照。我认为在韩老的眼里脑海里,想到看到的都是印,而每一方印都是一片天地,每一道刀痕都是一段岁月。所以,其他那些外在的讲究都可以不在乎,也无暇穷讲究。因为他没有时间刻意地装潢,只要有一方静室,可以施展挥动他的宝刀足矣。
四
韩老师是沧州黄骅人,生于1948年3月。他十二岁失去双亲。在当时,那片渤海之滨的大洼盐碱遍地,人们生活困苦又拮据,但他却因之得福,修养历练出了自己最朴素的底色,吃苦耐劳,意志坚定,有主见有韧劲。
幼年失怙,家境贫寒,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被迫辍学。别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他只能赶着羊群在洼里放牧。每每这时他就捡个树枝,或者拿着鞭子在碱场地上划拉——写字画画。也是他有天赋,一开始无意识解闷划拉,到后来就越来越喜欢上了,时间长了,就能划拉出自己满意的图案。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放羊娃日后会成为西泠印社的理事,作品会被中外政要收藏,会为奥运冠军治印,会让自己的作品搭载“神七”遨游太空。
五
命运的改变,往往始于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那年他二十二岁,偶然看到一方印章,被那红白相间的世界深深吸引。没有钱买石头,他就捡来残砖破瓦代石练刀刻印;没有专业的刻刀,就用修脚刀替代。后来他给自己取号“瓦痴”,把书房叫作“瓦斋”,就是为了记住那些在瓦片上刻字的日子。四十多年后,当他带着自己的作品走进央视演播厅,说起这段往事时,依然会红了眼眶。
六
曾经有人问韩老,自学篆刻最难的是什么。他沉吟片刻,动情地说:“不是没有老师,也不是没有资料,是没有人告诉你,你走的路对不对。”所以后来,当他自己有了能力,便格外愿意提携后辈。他的工作室里,常常挤满了来请教的年轻人。不管认识不认识,他都热情接待,从握刀姿势到章法布局,一一示范。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拿着自己的习作登门,韩老师看完后,当场拿起刻刀,手把手地作示范,教他如何运刀、如何稳、准、狠,如何达到最佳效果。那年轻人后来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篆刻家,逢人便说:“我这手艺,是韩老师教出来的。”
韩老对于后辈的提携,他的师德师风,在我给他的弟子刘果鑫的著作写读后感过程中得到了进一步了解、也对他更加刮目相看了。
这方面的事例不胜枚举。由之,我看到的不再是著名书法家、篆刻家,而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一个真心希望后辈能有所成就的老师。这在当下物欲横流的俗世,是多么难能可贵!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真正师者的风范。
七
2008年秋天,是韩老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光。那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召开在即,他筹备就绪,正准备着为奥运冠军治印。可不幸的是8月3日,和他相伴多年的老伴因病辞世。第二天还在治丧期间,他强忍丧妻之痛,硬撑着来到印社,完成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主题口号印的创作。后来在央视《鉴宝》节目里,主持人罗晰月问起这段往事,他不堪回首,然后说:“老伴生前最支持我搞篆刻,我这样做,是对她最好的怀念。”话没说完,热泪流面。
八
这些年,他为公益事业捐出的钱,已经超过一百万。扶贫、助残、支教、抗震救灾,哪里都有他的身影。2021年底,他拿出六万元,为母校周青庄小学捐赠了一块“校史碑”。从沧州到黄骅,他一路护送,亲眼看着那重达十一吨的碑石安装落成。碑文是他用近一年时间、改了二十多遍才写成,正文采用四字韵文,共一千二百字,一韵到底,记录了这所乡村小学七十三年的变迁。落成那天,正是年末的最后一天。辞旧迎新,他站在碑前,想起自己当年辍学时的遗憾,长长地舒了口气,动容地说:“了却了我回报家乡,感恩母校的心愿。”
九
2023年5月25日,沧州园博园开园前,他又忙开了。他带着沧海印社的六十位篆刻家,创作出的一百余方以沧州名胜为主题的印章,在园博园的“凝翠楼”里举办了一场展览。只听他用那中气十足的特有的大嗓门说:“大运河和篆刻,都是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两者形成对接,用篆刻艺术来为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献礼,是咱们沧州人的文化担当。”那一刻,众人看到的是他眼睛里闪着的光,俨然像个年轻人。
十
“刀笔琢成一生业,金石铭刻两鬓斑。”再次叹服贾老赠他的这副对联,对韩老评述的再恰当不过了。如今,韩老已年垂耄耋,是位七十有九的老人了,但他仍然操刀不止、临池不辍,老当益壮,壮心不已。
我常常想,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大概就是像韩焕峰先生这样,既能用刀笔在方寸之间刻出天地之大,又能用赤子之心回报生养自己的土地。从渤海大洼的放羊娃,到西泠印社的理事;从瓦片上的第一刀,到党史馆里的永久收藏——这一路走来,他用五十年光阴,把一块块粗粝砖瓦及石头,雕刻成了一方方温润的艺术品一一印章。
而他刻出的那两万余枚印章,在我眼里已经站成了一片“小石林”。这片“小石林”缭绕着最鲜新的气息,一呼一吸的吐纳中,那袅娜的清气与云霓联袂,在那里隐现出韩老那矍铄的、似乎永远精气神十足的面容。而后在新春的朝阳中闪光定格。而我,却分明的看到浴阳的“小石林”有八个大字交替映闪:金石永固,志在千里。

刘书琴:笔名海韵、白雪。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河北省诗词,散文学会会员。黄骅和南大港作协顾问,出版个人文集《求索》《海乡流韵》《灵魂的曼舞》合著小说《西游秘境》等,散文诗歌曾在全国征文中获一等奖,策划出版《中国九人诗选》等一百多部图书。《灵魂的曼舞》一书获河北省散文学会新世纪文学创作成果奖。以《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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