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长歌 客家的乡愁
——评简心《鹤堂田事》的乡土书写与文化意蕴
文瑞
首发于《百花洲》、转载于《散文海外版》并斩获欧阳修散文奖,以及入选《发现大地的星星——〈散文海外版〉2025精品集》的《鹤堂田事》,是一篇浸润着泥土芬芳与客家乡风的散文佳作。在农耕文明逐渐远去、田事劳作与大多现代人日益生疏隔阂的当下,这篇作品以细腻的笔触、精致的叙事、厚重的底蕴,为读者铺展开一幅客乡生产生活生存的全景长卷,吟唱着一段客家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绵长深情,谱写了一阙回荡着乡风民俗的悠扬长歌。而贯穿其中的俯身家园厚土的写作姿态,更是让作品有了扎根大地的底气,再加之主题脉络的层层递进、文本表达的匠心独运,让作品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文化传承意义。
简心的写作,从来不是站在云端的俯瞰,而是匍匐大地的凝望。这种俯身家园厚土的姿态,首先体现在她对客家乡土的熟稔与敬畏。她没有将鹤堂的田事当作猎奇的风景,也没有用煽情的笔调渲染乡土的悲情,而是以一个“在场者”的视角,深入到鹤堂的田垄、瓦屋与民俗之中,将自己化作田埂上的一株野草、农事中的一把镰铲,与蓝嫲太婆的灶火、奶奶的汗水、鹤堂的山水融为一体。她写惊蛰过后的晨雾,写石涧河的蜿蜒,写田坎上的狗婆蛇,写禾苗间的螟蛉,这些细节不是书本上的考据,而是俯身泥土时才能捕捉到的鲜活气息;她写劈田唇的力道、筑田唇的火候、点禾子的讲究,这些农事的诀窍不是凭空的想象,而是贴着土地行走时才能领悟的生存智慧。正是这种俯身的姿态,让《鹤堂田事》跳出了“乡愁书写”的窠臼,成为一份对客家农耕文明的精准记录与深情礼赞。
从主题脉络的建构来看,《鹤堂田事》绝非一篇简单的农事书写,而是循着由表及里的逻辑,编织出三重意蕴交织的精神网络。作品的表层脉络,是以二十四节气为时间轴,串联起惊蛰到夏收的客家农事图景。作者落笔于惊蛰过后的鹤堂,从蓝嫲太婆晨起祭灶、洒扫庭院的日常起居写起,到春耕前谋划田地作物布局、检修犁耙镰铲等农具,再到劈田唇、刨田坎、筑田唇、点禾子的耕作过程,一步步将客家乡村春耕夏耘的生产节奏清晰呈现。节气的流转牵引着农事的推进,“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的诗句,恰是这层脉络的生动注脚,让读者直观感受到客家农耕与自然节律的深度契合。
作品的中层脉络,则聚焦于乡土劳动者的坚韧与智慧,凸显人与土地、万物和谐共生的生态理念。文中的奶奶,是客家劳动人民的典型缩影。她深知土地的脾性,懂得“山丘田与平阳田,冷水田和沼泽地,黄泥土和沙子土,得一一随它性子”的耕作之道;她熟悉农事的诀窍,清楚惊蛰“劈田唇”重在除根,夏收前“刨田坎”重在斩草,筑田唇要把握泥巴的干湿火候,才能让田埂“糊得上、搭得厚、坐得稳”。作者以大量细节刻画奶奶的劳作日常:挂在木梓树上的竹筒饭,掌心搓揉的唾沫,镰铲刨坎时的铿锵声响,被乌蠓子叮咬时的隐忍,摔落田坎后的不顾泥泞……这些田间场景,不仅展现了客家农事的艰辛,更凸显了劳动者对土地的敬畏与坚守。而奶奶赶鸡鸭下田啄食虫蚁的细节,又平添了些生活趣味,让劳作的过程多了一份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温情。
作品的深层脉络,是透过鹤堂郭氏的迁徙史,挖掘客家农耕文化的传承内核。作者笔锋一转,将视角投向鹤堂人的来路——他们是唐朝汾阳王郭子仪的后裔,因黄巢之乱、陈友谅兵乱等战乱辗转南迁,最终循着“逢石立基”的祖训,在犹石嶂下扎根繁衍。“未经家国痛,何话黍食香”,正是这份颠沛流离的迁徙记忆,让客家人对土地有着异于常人的珍视。他们将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寄托于一亩三分田的耕耘之中;将宗族的血脉传承,熔铸于春播秋收的农事里。从望族人家到鹤堂乡闾,从刀耕火种到精耕细作,土地不仅是客家人的生存依托,更是他们的精神家园。这层脉络的挖掘,让作品的乡土书写有了历史的厚度,也让客家人与土地的羁绊有了文化的深度。而这份挖掘,正源于作者俯身乡土的那份情致,她没有停留在农事的表象,而是顺着田埂的纹路,触摸到了客家宗族迁徙的历史脉搏,让田土的故事与人物的日常,在文字里相互交织,彼此印证。
《鹤堂田事》的艺术魅力,更在于其文本表达的精湛技艺,在客家语言运用、田事描写、人物塑造等方面均独具匠心,而这一切的根基,仍是那份俯身家园厚土的写作姿态。客家语言的鲜活运用,是作品的一大亮色。作者深谙客家方言的韵味,将大量乡土词汇与俗语融入文本,让文字迸出的同时自带客乡的烟火气息。“篁竹棘木”“田荡子”“辘轴”“蓑衣斗笠”等农具与风物的称呼,精准勾勒出客家乡村的器物图景;“禾串打爆桶”“春无三日晴”等俗语的嵌入,生动传递出客家农耕的生活经验;而“蛤蟆老蟹唱山歌”“日头木槿花一样撒下来”等充满客家风情的表达,更是让文字有了灵动的韵律。这些语言并非生硬的堆砌,而是作者俯身倾听乡音、贴近生活的结果,它们与叙事水乳交融,成为勾勒客乡风貌的一处处点睛之笔。
客家田事的细腻表达与描写的精准得当,让作品的画面感扑面而来。作者擅长捕捉农事劳作的细节,将看似枯燥的耕作过程写得鲜活立体。写劈田唇,是“镰铲所到之处,坎脑、坎颃三面光,铲尖撞击草根石块,发出铿锵的声响,剥落的泥巴卷着各种野草的根茎簌簌掉入水田里”;写筑田唇,是“握着钉耙在那水镜子里,挖一把泥,‘嗒’一声落在田坎上,盘开,荡平,再溜面,一步一挪过去”,耙齿搓咬泥巴的质感、田埂逐渐成型的过程,仿佛就在读者眼前。而对田塍上的丝茅杂草、泥土里的白土蚕、天空中的鹧鸪斑鸠的描写,更是细致入微,让鹤堂的田野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这种精准的描写,离不开作者俯身田垄的观察,让读者理解她必定曾跟着奶奶一起蹲在田埂上,看虫蚁爬行,听鸟鸣山涧,才能将这些细微的生命与动作,刻画得如此传神,让客乡的农事长卷有了可触可感的肌理。
客乡人物的生动呈现,让作品的情感有了坚实的载体。蓝嫲太婆的虔诚,奶奶的坚韧,都跃然纸上。蓝嫲太婆晨起祭灶、供灶君奶奶的举动,带着客家民俗的质朴;她念叨的“全家发达”,是客家人最朴素的生活愿景。奶奶则是一位平凡而伟大的劳动者,平常她怕踩死蚂蚁,劳作时却不得不为了庄稼铲除虫蚁,这份矛盾的心理,尽显她的善良与无奈;她顶着烈日劳作,汗珠滚落额头,却顾不上擦拭,这份辛劳与执着,让人动容。作者没有刻意拔高人物,而是以白描的手法,让客家乡人的形象真实而鲜活。这种真实,源于作者俯身贴近人物的共情——她懂得蓝嫲太婆祭灶时的虔诚,懂得奶奶挥镰时的疲惫,懂得客家人在土地上耕耘时的喜怒哀乐,惟有真实与真挚,才能让这些人物走出文字,走进读者的心里。
语言的灵性与文字的收放自如,更是让《鹤堂田事》的文学质感愈发醇厚。作品的笔触,时而聚焦于灶头的滚气、田坎的锄痕等细微之处,时而拓展到宗族迁徙、文化传承的宏大叙事;时而沉浸于农事劳作的具体场景,时而跳脱出来,抒发对人与土地关系的哲思。这种收放自如的思维,让作品既有微观的生活温度,又有宏观的文化视野。而语言的灵性,则体现在作者对自然与生活的敏锐感知上,比如“水田灰灰的,不远处石涧河泡在晨雾里,堤坝上高高矮矮的篁竹棘木,仿佛妇娘们的睫毛”,这样的比喻清新灵动,让客乡的山水有了诗意的美感;“禾苗有自己的时间哲学,每项活计都得听凭时令调遣”,这样的表达则带着哲思的韵味,让农事书写有了精神的高度与情感的共鸣,让读者在阅读时每每会心一笑,甚至产生往鹤堂一去看个究竟的欲望。而这份灵性与自如,正是俯身家园的美好馈赠——当作者的目光始终贴着土地,文字便有了大地的沉稳与灵动,有了收放自如的底气与自信。
诚,在当下这个快餐化、城市化的时代,田事劳作早已淡出多数人的生活,甚至许多农民也开始告别传统的耕作方式。因此,《鹤堂田事》的价值,绝不仅仅局限在文学方面,还在于它为我们保留了一份关于土地耕种劳作的珍贵记忆,甚至具备了成为一部客家原乡乡土风物志的可能。而这份价值的源头,正是作者俯身家园厚土的写作姿态——它不是对农耕文明的怀旧式挽歌,而是对家园土地的深情回望;它不是对乡土生活的浪漫化想象,而是对客家文化的精准打捞。它让我们看到,农耕文明不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文化传承。客家人与土地的长情,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蕴藏在春播秋收的每一个细节里,蕴藏在宗族迁徙的每一段历史里,蕴藏在乡风民俗的每一个仪式里。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我们从田土从故乡而来,不要忘记那份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深情。
正是这份俯身家园厚土的写作姿态,让《鹤堂田事》成为了一部有根的作品。它扎根在鹤堂的田垄里,扎根在客家的文脉里,扎根在每一个热爱土地的人的心里,成为了一曲永远回荡的土地长歌,一阙永远动人的客家乡愁。
2026.1.21-23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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