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夫

      启功先生，是著名大学的著名教授，是通晓语言文字学的大学问家。大学问家给自己住的窝起了一个很土的名字——坚净居。无斋、无轩、无堂、无阁、无楼、无出处、无典故、无诗意、没有一点风雅。

    身住“坚净居”，自号“坚净翁”。可见了启功豁达的高品味。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去北师大“励耘红楼六号楼”初访他前，先是电话联系，待我报上单位和姓名后。这个老头在电话里说：“文革你们部队在我校支左，还斗过我哩。‘仇人’相见，你不会眼红吧。”说完，一阵爽朗的大笑。我也因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学者的幽默，拉近了和他的距离，而去了陌生。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身体不适，而每天来访的人又多，坊间传出他独特的幽默：“大熊猫病了。谢绝参观”的纸条贴于门上。对于坊间的传说，他也不辩正。其实，事是有此事，纸条的内容却是：“启功冬眠，谢绝参观，敲门推户，罚款一元钱。”他风趣地说：“我还有自知之明，那敢自称国宝。”

      为了报答他的老伴章宝琛对他的母亲和姑姑病中精心地伺候和去世后的送终发丧，以及为他保存了大部分珍贵的手稿，才没在文革中被抄去烧毁丢失，他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谢变成了用肢体的语言表达——让老伴章宝琛坐在椅子上，恭恭敬敬地给老伴磕了一个头，深情地叫了一声“姐姐”。

      一九七五年，章宝琛肝病复发，住到北大医院。那时，启功正在灯市西口的《中华书局》点教《二十四史》，与医院相距不远。下班后的每个晚上，就在老伴的病床前搭几把椅子，睡在病床边，直至三个月后把老伴送走。多年后说到此事，这位重情义老头的心情还难以平复。

      启功是著名的书画鉴定大家，有着不“挟贵”、“挟长”的高尚的职业坚守。

      张效彬是著名的收藏家，曾出使俄罗斯，又是启功很熟的前辈。他晚年收藏了一幅清代人的画，元代有一个同名的画家，于是张效彬找了一位高仿的书家，在这幅画上题了明代人的跋。说这幅画是元代那个画家画的。启功和著名收藏家王世襄发现了问题，写文章辩假。张知道后很生气，用启功的话说：“再见到我们的时候用训斥小孩子的口吻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以后还淘气不淘气了？’我们说‘不淘气了。’”

       二OO二年我被借调到由全国双拥领导小组主办，原总政治部、民政部、中国文联协办的《首届全国双拥书画艺术展》筹备办公室。在筹备工作中，我和办公室的小张拜访了启老。那时他的身体已不怎么好了，给我们开门后，依然是躬一下腰，然后在门外做出请的手势，让我们先进屋，我们自然是请九十岁的老人先进屋，他依然还是那句“你们是客人，客人先。”聊天时，我们说，受筹备办公室委托，想请启老给双拥书画艺术展题字。启老说，我现在拿钢笔手都哆嗦，实在抱歉，不能从命了。听启老如此说，想起他的诗句“地阔天宽自在行，……所欲随心有少陵。”霎时间，一股酸处涌来。

      分别时，他依然是让我们先行，送到门外，依然是躬一下腰，依然是一句“你们走好”的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