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德阳老汉右手提着一吊猪脸皮在媳妇春香房门口站了站，想喊又不想喊。德阳好联想，两个月大的孙女还在吮奶，时不时啊啊啊，又啊得急促，便埋怨媳妇春香没让孙女吸上奶头，替孙女着急，急得跺了左脚跺右脚，啊声突然停止，右脚也停止不跺了，右手提着的那吊猪脸皮也不再颤抖，左手倒颤得厉害，本来是撑着墙壁的，迈过阶檐侧边狗窝时一弯腰，一蹲，左手搭在狗窝上一个烂木桶边，木桶摇摇晃晃，左手也摇摇晃晃。

       德阳迈过狗窝那道坎还蹑脚几步才快一点径直来到水龙头边，弯腰拿脸盆时又蹑手了，脸盆提得高，猪脸皮放得轻，水龙头拧得慢，只让水流嘀嘀嗒嗒，不哗哗啦啦。屠夫德阳，没别的擅长，弄猪身上的每一道肉菜都是把好手，猪心猪肝猪舌是炒着好吃，火要大，爆炒，佐料主要是辣椒，辣得人脸出汗出油。猪蹄先炖后炒，佐料变了，主要是生抽酱油，还放很多醋，卤味重，人说放醋是北方人口味，南方人吃不惯，他呸呸呸，吃得就吃，吃不得莫吃，勺子要当锄头挖去。说起排骨炖汤，不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而是萝卜海带各有所爱，连排骨炖甜糥米棒棒都不知逊色到哪里去了，有后生附和说确实确实，排骨营养全部沾在萝卜海带上，那天你在某某家掌厨，晚上喝了三碗海带汤当晚日了两场，德阳就张狂了，嘿嘿，才两场呀，老子当年是三场呢，只一笑，不二笑，不是二笑笑自己老了，不行了，而是苦笑笑不出来了，老伴突然死了，试半场也没得试了。至于猪大肠猪小肠嘛，共了个肠字等于没共，完全是不同的做法弄法炒法吃法，小肠炒着吃是浪费营养，也是炖汤，炖棱角，利尿的，说得似乎很懂医学，懂了医学又来懂健康卫生，说猪大肠千万炖汤不得，无论怎么炖都有猪屎臭味。德阳是在拔猪脸皮毛时突然间想起猪的好，好得让他发了个猪的大财。想来想去，如果不发猪的大财，老伴会不会学习跳广场舞呢，家庭会不会来一场那么大的变故呢，可我发的不是横财啊，不是横财怎么也守不住呢？不对，财是守住了，银行卡里还增加几十万呢，也不对，卡里增加几十万块钱抵得上两条人命吗？两条人命是一对母子啊，一对母子死于同一场车祸啊，常听人说某某死于非命，非命是什么命，听的时候不理解，落到自己头上一秒就理解了。死于非命就是不该死的时候死了，死得太非了，儿子才二十六岁，儿子的母亲我的老伴才五十三岁，死于非命太非了。

      猪脸皮毛拔得慢，慢慢拔，边拔边想，我发的财不是横财，是靠勤劳的双手发的财，上天为什么对我也这么狠心呢？边拔边想，越想越多，突然想起那个死鬼老表，老表是病死的，一病就死了。医生说肝癌呀，不像别的癌，早期中期都发现不了的，一发现就是晚期。死鬼老表算不算也是死于非命呢？死鬼牛高马大虎背熊腰，几十万块钱一针的美国进口抗癌药打了三针，死时骨瘦如柴，离退休还差几个月。老表是县委干部，不是县级干部，曾对人说老表是县级干部，老表当晚醉酗酗地劈头盖脸批评他，我是县委常委，不是县级现职，级和职都错了，我退休不叫退休，叫离休，离开干部队伍回家休息，我高干叫不上，老干是叫得上的，离休后还要继续发挥干部余热，你表嫂在县老干局下属单位当教练，教唱歌跳舞，年年全市广场舞比赛取得第一名，老年大学也是大学，缺个校长，我去了那校长非我莫属，还过得上十年八年当官带长的官瘾。猪脸皮毛还没拔完，突然听到一连串啊啊啊，声音很大，但突然不啊了，德阳才从悲伤中回到现实，日子还是要好好下去，怎么好好，公公当好媳妇的保姆，爷爷当好孙女的保姆，三代人的三口之家我是一家之主一家之长呢，天已经塌下来了，我顶着了，还得顶着，继续顶着，好好顶着！又是主人，又是家长，德阳挑起这副担子来似乎轻飘飘的，不禁笑了，笑猪的一身全是宝，从猪嘴巴到猪屁股都是宝，宝得这块猪脸皮煲黑豆汤又可以给媳妇春香增加很多奶水，奶水滋补得小孙女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白白胖胖。黄狗拖儿带女的回来了，都尾巴摇得欢，欢得德阳想骂不骂，想踢不踢，每次坏事的都不是狗狗，每次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每次都没把从市场上买回来的猪身上的肉坨坨摆放在高高处，狗鼻子闻猪肉香是一流的，狗妈特别爱儿爱女，每次拖下一块肉就走开去，让儿女们嘶咬打闹，它在旁边观战，起哄加油加油似的。猪脸皮煲黑豆汤开始要煲了，狗妈蜷缩在樟树下，狗儿狗女蜷缩在它身上，樟树叶子生火好，德阳昨晚扫了一堆樟树叶子，现在煲汤又要扫一扫，一扫，狗妈起身，七只小狗崽也起身，扫不成堆，不得不开骂了：死畜生，死开去，死到一边去。德阳其实忌口“死”字多日了，连听到“死”字都脸色铁青，今早骂狗却一连三声死死死，不“死”不解恨似的。骂过了又笑笑，苦笑，哭笑，笑过了，还是捡起扫把扫一扫，边扫边想，踢来粪箕扫进去，满满的一粪箕树叶子不重，还是踢，踢到灶边，一蹲下生火就把脑袋里所有关于“死”的人和事好好想一遍。德阳首先在心里骂人，骂的当然还是那个死鬼老表。老表当政法委书记时，还不是死鬼，还是活鬼，不听他的劝，当此老表爱唠唠叨叨，抛给一支烟或一包烟就走了。此老表不管彼老表爱不爱听唠叨，逮着机会就唠就叨，越是你彼老表不爱听，我此老表越是要唠唠叨叨：老表也，你再也不要吃别的荤了，吃多了不好，吃荤就只吃猪肉啃猪骨得啦，猪是蠢猪，是愚蠢动物，吃得多死得快，该吃时要吃掉，灵性动物都不是该吃的肉身，人太强大了，太有力气了，硬要把它们逮了、宰了、拔了毛、剥了皮、弄上桌、弄上碗，吃多了出问题的……

     局长老表哪会听他这个屠宰场小股东老表半句劝呢，照样山珍海味，夜夜笙歌后还牛鞭狗鞭马鞭驴鞭的，鞭鞭吃腻了，要吃飞禽走兽，狡兔三窟也要从第三个窟里掏出来吃掉，灵性动物都是有在天之灵的，吃多了终于吃出病来了，尿酸过高，诱发糖尿病，糖尿病诱发并发症，并发什么症呢，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糖尿病并发症的肝癌晚期，不死你死谁，你有钱打几十万钱一针的漂亮国进口抗癌药也枉然了。

      （今天第一次试业，只发一点点)

       （活着只需人助我，幸福必须神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