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瞥见背景墙边那盆建兰,心底便漾开一圈涟漪。它立在那里,已有月余,我竟不曾这般仔细地端详过它。几束细长的绿叶,如仕女舒展的青葱玉指,优雅地垂着。从那叶丛中心,抽出两三支花茎来,茎上缀着十几朵小花。花瓣是极素净的,白中透着些许若有若无的青,像上好的宣纸,又像初雪微微融化时的模样;靠近花心的唇瓣上,却晕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不浓,不艳,恰到好处地那么一点,仿佛是美人晨起时,慵懒地只在唇上点了一抿口脂,便再也不肯多施粉黛了。这便是我脑海中萦绕不去的形象——“素瓣点胭脂”。
它让我想起了元末明初诗人张羽的《兰室五咏·其五》:“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芳。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眼前这花,可不正是“能白更兼黄(此处黄意指蕊色,亦可泛指那一点暖色)”么?它静静地开着,不求闻达,不媚世俗,那份幽香,亦是淡淡的,缓缓的,若非静下心来,凝神去寻,几乎要被空气里别的味道盖了过去。可一旦你捕捉到它,那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脾,清冽、醇正,带着一股子山林的冷寂与书斋的温润,教人精神为之一振,又教人心神为之一清。
我想,中国的文人,大约是极爱这种“无人亦自芳”的境界的。这不仅仅是说兰花不因无人欣赏而减少半分芬芳,更是说,这是一种内在的、无需凭借外物的、圆满自足的生命状态。张羽身处元明易代的乱世,一生颠沛,却文辞精洁,诗画双绝,其人其作,恰如他笔下的兰。这“自芳”,便是一种人格的自信与坚守。哪怕身处幽谷,哪怕无人知晓,那份源自本心的德行与才华,依然在静静地生长,静静地散发光芒。这不正是儒家所讲的“慎独”,道家所言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么?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是坦然的,是充盈的,那么,外在的寂寥与喧嚣,便都不能动摇他分毫了。
这又让我想起另一位画家,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他笔下的兰,常常是几片萧疏的墨叶,一朵孤零零的花,甚至从僵硬的巨石缝里斜刺里生长出来。那花,也常是墨笔勾勒,不着颜色,却偏偏在那墨晕之中,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冷峻与清高。他也是在“无人”之处,画着自己的“自芳”。家国之痛,身世之感,都化作笔墨,在纸上开出一朵无声的花。这花,不为取悦观者,只为安放自己那颗不肯屈服的心。那纸上的墨兰,与我这案头的素瓣,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它们都在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有时不在于舞台有多大,观众有多少,而在于自己扎根的深度,与灵魂的纯度。
这“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更是奇妙。兰花的花心,确实是极小的,小到几乎让人忽略。可那馥郁的、清远的香气,却正是从这毫不起眼的方寸之地,源源不断地吐露出来。这不正是人心的隐喻么? 人心不过一拳,可若能涵养得法,却能容下古今之思,天地之志,生出无尽的智慧与慈悲。张羽化用了杨万里的诗意,却更进一层,将谦谦君子的形象与兰花融为一体——所求于世者不多,可奉献于人者,却是那无穷无尽的“香”。这“香”,可以是才华,可以是德行,可以是那一份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改其度的从容。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喧嚣终于沉寂下去,只剩下远处的几声虫鸣。那兰花的香气,在宁静的夜色里,似乎愈发清晰起来。它不再是与空气混合,而是仿佛能穿透空气,直接钻进你的呼吸里。我熄了灯,让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它身上。那素白的花瓣,在月光下几近透明,那一点胭脂,也化作一团朦胧的墨晕,美得不染一丝尘埃。
我忽然想,我们这一生,汲汲营营,奔走于红尘,所求者何?所求者,恐怕也不过是能修得这样一颗“寸心”。在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愿我们能守住内心那一点点素白,点染些许属于自己的、真诚的胭脂。即便无人喝彩,也能于静夜之中,自有一段芬芳,属于自己的,无人能夺的,灵魂的芬芳。如此,便是“无人亦自芳”的真意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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