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料集《从将军到作家》辑录了多位革命老干部与老作家追忆吴有恒生平事迹与文学历程的回忆录。其中,吴有恒当年一位老部下在忆述文章中提及一段令其印象至深的往事:吴有恒曾生动讲述,某位官员升迁赴任某地之后,无论出行远近,皆必乘车代步,身居其位数年,竟连当地街道的方位走向都全然不辨。某一假日,此人难得偕家人步行前往闹市闲逛,不料中途与家人走散,独自流落街头,不仅记不清归家之路,连住所所在街道与家中电话号码都一无所知,无从问询,只得茫然徘徊。数小时后,家人寻获他时,他非但无窘迫之态,反倒故作镇定、强词夺理,声称自己并非迷路,而是为实地考察城市实情才四处走访。这则看似戏谑的小故事,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部分为官者掩饰自身脱离实际之短、满口虚浮官腔的官僚做派,极具讽刺意味。该文作者亦坦言,吴有恒讲述此类故事时,向来绘声绘色、鲜活生动,寻常闲谈之语,亦能洞见症结、抉隐发微,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
吴有恒最为痛心疾首的,是彼时危害文艺生态的“左”倾论调,他对当时文坛盛行的“领导出思想,工农出生活,作家出技巧”这一荒谬说法,始终愤慨不已、严加批驳。他直言痛斥:有些领导干部终日端坐小轿车中,脱离基层、脱离群众,连脚下的道路都不认识,与现实生活相隔十万八千里,却自诩能“出思想”;终日耕耘劳作的工农群众,反倒被定义为“过着没有思想的生活”;而真正从事创作的作家,却被剥夺独立思考的权利,被视作无需体悟生活、无需怀揣真情实感,只需堆砌写作技巧的工具。吴有恒厉声质问:以这般本末倒置、违背创作规律的模式催生作品,何来真实可言?又怎能打动人心?他坚定地认为,彼时文艺界难以诞生扛鼎之作、传世精品,根源便在于这类脱离实际、指手画脚的官僚主义与僵化论调,扼住了文学创作的生命力。与吴有恒交流对各类作品与文艺理论的见解时,众人常能达成共识,而其立论之深刻、眼光之独到,远非常人所能及。至此,作者方才彻悟古人“相知何必旧”的深意,更由衷生出此行南下、得遇知己,实属不虚此行的慨叹。

这则针砭官僚做派的趣闻与吴有恒掷地有声的议论,时至今日仍振聋发聩,道尽了官腔与官僚主义的本质危害。所谓官腔,是脱离群众的虚与委蛇,是回避问题的遮羞布,更是自我粉饰的虚伪说辞;而官僚主义的核心,便是长期脱离实际、脱离基层,身居其位却不谋其政,手握权责却不察民情,最终沦为与现实脱节、与民心相悖的“局外人”。那些出入必乘车、居地数年不识路的官员,看似是生活琐事上的疏失,实则是官僚主义滋生的必然结果——他们沉湎于安逸的官场生态,不屑于走进街头巷尾,不愿扎根现实土壤,久而久之便丧失了感知生活、贴近群众的能力,即便暴露短板,也只会用冠冕堂皇的官腔搪塞遮掩,不肯正视自身的脱离实际。
更深层次而言,官僚主义与官腔的危害,绝不仅限于官场生态,更会渗透到文艺、民生、发展等各个领域。正如吴有恒所批判的,文艺创作一旦被官僚思维裹挟,被僵化论调束缚,创作者便会失去独立思考的灵魂、贴近现实的根基,作品沦为空洞无物的躯壳,最终失去文学本该有的温度与力量。推而广之,任何领域若任由官腔盛行、官僚主义滋生,都会导致决策脱离实际、工作浮于表面、初心被抛诸脑后。吴有恒以辛辣的笔触、犀利的言辞讽刺官腔、鞭挞官僚主义,既是对文艺创作乱象的正本清源,更是对求真务实、贴近群众这一根本准则的坚守。他的批判与呐喊,穿越时空依然具有现实意义,时刻警醒着世人:唯有摒弃虚浮官腔、破除官僚习气,脚踏实地扎根现实、心怀赤诚贴近群众,方能行稳致远,方能让文学有魂、让事业有根、让初心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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