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乐府民歌》助读(三)
高全成
孔雀东南飞（下）
第四段：
【原文】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1）。
何不作衣裳（2）？莫令事不举（3）！”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4），泪落便如泻。
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
左手持刀尺（5），右手执绫罗。
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
晻晻日欲暝（6），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7）。
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8）。
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9）。
怅然遥相望（10），知是故人来（11）。
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12）。
果不如先愿（13），又非君所详。
我有亲父母（14），逼迫兼弟兄（15）。
以我应他人（16），君还何所望！（17）”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
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18）；
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19）。
卿当日胜贵（20），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
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
黄泉下相见（21），勿违今日言！”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22）！
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23）。
【译文】
阿母对阿女说：“刚才收到太守的信（婚帖)，(婚帖上说）明天来娶你。
为什么不做衣服？不要让婚事不能举办！”
阿女默默无声，（只是）用手巾捂着嘴哭泣，泪水落下就如同水泻一样。
移动我嵌着琉璃的坐具，把它搬出来放在前窗下。
左手一会儿拿尺子，一会儿拿剪刀；右手拿着绫罗绸缎。
早上做成绣夹裙，晚上
日光渐暗，天将黑了；（兰芝）满怀愁思，出门啼哭。
府吏听到这个变化，于是请求休假暂时回来。
还未到（刘家，相隔）二三里，人悲痛得摧折内脏，马悲哀得嘶嘶鸣叫。
新妇熟悉府吏的马叫声，放轻脚步去迎接他。
悲伤失意地远远地望着他，知道是原来的夫君来了。
（兰芝迎上前去）拍着仲卿的马鞍；唉声叹气，伤心地说：
“自从您离别我之后，相关的人与事真是不可料想。
（事情）果真不能随顺我们先前的愿望，又不是您所能详细知晓的。
我有亲母亲（希望我早改嫁），再加上亲哥哥逼迫（我改嫁）。
（他们）把我许配给别人，您还指望什么！”
府吏对新媳妇说：“祝贺你得到高升！
磐石方正而且厚实，可以一直到千年；
蒲苇一时柔软结实，也就是旦夕间（存在的东西）。
你会一天超过一天地富贵起来，我独自走向黄泉！”
新媳妇对府吏说：“哪里料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俩）同样是被逼迫的；您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我们）在地府互相见面吧，（希望您）不要违背了（我们）今天约定的话！”
夫妻紧紧地握手道别，然后分道离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
活的人却作死的离别，这极度的愤恨哪里可以说得尽呢？
想到（他们）将要永远离开人世间，无论如何不能再保全（生命了）。
【注释及有关提示】
【阅读笔记·（15）仲卿讽刺兰芝】
仲卿既不明白兰芝孤苦无援的处境，也不知晓兰芝已经酝酿成熟的计划，因而先讽刺兰芝攀上高枝、步步高升，再以兰芝先前所说的磐石与蒲苇的誓言进行纵横交织的对比。横的方面：仲卿像磐石一样“可以卒千年”，而兰芝自己所说的“妾当作蒲苇”却只是“旦夕间”的一时之韧。纵的方面：兰芝先前信誓旦旦，而现在却见利忘义，应嫁义郎。仲卿斥责了兰芝的食言负义后，悲壮地显示自己兑现走向黄泉的诺言，足见其诚信守诺的宝贵性格。
（21）相：互相。兰芝向仲卿解释清楚后，两人决定殉情。作者写兰芝最后叮嘱仲卿的话之前，省略了两人商量殉情时所说的若干话，这是剪裁得当的艺术。（22）恨恨：抱恨不已。（23）千万：表示决然之辞。全：形容词用作作动词，保全。作者写到悲伤之处，激愤之情自然溢出，插入四句议论，表示对悲剧制造者的强烈痛恨和对恩爱夫妻悲惨遭遇的极度惋惜。
【段落大意】
高潮——第四段（“阿母谓阿女……千万不复全”），相约黄泉。
第五段：
【原文】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
“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儿今日冥冥（1），令母在后单。
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
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2）！”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
“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3）。
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4）？
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5）。
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6）。
转头向户里（7），渐见愁煎迫（8）。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9）。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10）。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11）”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12）。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译文】
府吏回到家里，上堂拜见阿母说：
“今日刮大风天气寒冷，寒风摧折了树木，浓霜结在院子里的兰花上。
孩儿现在就像太阳落山时的样子，使得母亲在后面很孤单。
（我是）有意作这不好的打算，（您老）不要再怨恨鬼神！
愿您老寿命像南山的石头一样长久，愿您老的身体永远健康又舒顺！”
阿母听到儿子这些话，流出的泪水随着哭声落下：
“你是大家人家的子弟，又在大官府做官。
千万不要为这个女人死去； 你贵她贱，（把她休了，理所当然）那情怎么算薄呢？
东邻家有个好姑娘；她美好无比，漂亮胜过城内外的美女。
阿母为你求婚，（她家）在早晚间就答复。”
府吏向母亲拜了两拜就回到房中，在空房中长时间叹息后，所作的（自杀殉情的）计策就这样定下了。
（他）把头转向兰芝住过的内房，（睹物生情），越来越被悲痛煎熬逼迫。
那天牛马嘶鸣时，新媳妇进入青布棚帐。
暗沉沉的黄昏之后，静悄悄的人定之时。
（兰芝自语说：）“我的生命结束在今天，我的灵魂离去了，我的尸体长留人间！”
（兰芝）拢起裙子，脱下丝鞋，纵身跳进清水池里。
府吏听到兰芝投水之事，心里明白（自己已经与兰芝）长久地别离了。
在院子的树下徘徊了一阵后，自己挂在东南的树枝上（吊死了）。
【注释及有关提示】
【段落大意】
结局——第五段（“府吏还家去……自挂东南枝”），双双殉情。
第五段第一层（“府吏还家去……渐见愁煎迫”），仲卿别母。
第五段第二层（“其日牛马嘶……举身赴清池”），兰芝投水。
第五段第三层（“府吏闻此事……自挂东南枝”），仲卿自缢。
第六段：
【原文】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1）。
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2），叶叶相交通（3）。
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4），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5）。
多谢后世人（6），戒之慎勿忘！
【译文】
焦、刘两家要求将焦仲卿、刘兰芝合葬在一起；（结果把二人）合葬在华山旁。
（在坟墓的）东西种上松柏，（在坟墓的）左右种上梧桐。
[若按“互文”解，则为：（在坟墓的）东西南北四周种上松柏和梧桐。]
（这些树）条条枝子、片片叶子互相覆盖着，互相连接着。
树中有一对结伴双飞的鸟，自己（鸣叫）的名字叫做鸳鸯。
（它们）仰着头互相对着鸣叫，每夜直叫到五更。
走路的人停下脚步听；寡妇听见了，从床上起来，心里很不安定。
多多告诉后世的人；要以之为戒，千万不要忘记这件事的惨痛教训！
【注释及有关提示】
【阅读笔记·（16）尾声小议】
尾声所写的情景，不是封建迷信，而是富有绚丽色彩的神话，具有积极的思想意义。尾声用浪漫主义的方法，反映了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对封建制度的抗议，形象地说明焦、刘夫妇二人的殉情不是弱者的无奈选择，而是强者的有意反抗，他们失去的是有限的生命，得到的是永恒的爱情。
尾声描写坟边的树，枝枝叶叶互相覆盖，互相交接；描写树上的鸟结伴双飞，相向而鸣，象征这对殉情夫妇合为一体，永不分离，象征追求民主、反抗封建的火焰永不熄灭，反映了人民的意愿，具有指导生活的积极作用。
【段落大意】
尾声——第六段（“两家求合葬……戒之慎勿忘”），夫妻合葬，警戒后人。
【艺术特色简介】这首叙事诗故事完整，结构紧凑，语言朴素，人物性格鲜明。通过有个性的人物对话塑造了几个鲜明的人物形象，是这首诗最大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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