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蜀中名楼:泸州南定楼
原创/蓝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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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名楼南定楼
在泸州的老城中,有一条路,弯弯拐拐,藏着千年的故事。它叫濂溪路,民间却更喜欢那个带着烟火气的旧称——“三道拐”。这名字形象得很,从与宝城路相连的西南口,到衔接江城路的东口,一路蜿蜒。今日走过,不过是寻常街市,但若将时光倒回八百年,这里却是另一番风致。
南宋时,这条路上遍植芙蓉与杨柳,春夏之交,荷花映日,柳丝垂碧。文献中记载的芙蓉桥与五柳亭,便在这片绿荫之中。芙蓉即荷莲,而宋儒周敦颐,那位以《爱莲说》名世的濂溪先生,恰好与此地结下了一段隔代的缘分。清乾隆三年(1738年),人们在芙蓉桥畔建起濂溪祠以祀先贤;至民国十七年(1928年),这条街便正式更名为濂溪路,沿用至今。路名依旧,而桥与祠,早已隐入尘烟。
濂溪路的地势极佳,西临宝山枇杷沟的深涧,北瞰沱江与长江交汇处。水天空阔,云卷千帆,古人曾在此建阁,名曰“水云亭”,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时光流转至南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这一年,一位对泸州而言至关重要的人物——晁公武,在芙蓉桥后的罗城之上,就着水云亭的旧址,建起了一座高楼。他取诸葛亮《出师表》中“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之意,名之曰“南定楼”。从此,这座楼便成了蜀中的一处人文地标,名动四方。
据《江阳谱》记载,此楼“广袤八丈有奇”,气势非凡。檐庑高明,庭宇爽垲,登楼远眺,沱江(资江)如在目前。楼壁左右,绘有李德裕(李赞皇)、诸葛亮的画像,以及南蛮、西夷的山川地图,既彰忠义,又示疆域。这里不仅是帅守会集僚属、将佐商议军务的机要之地,也是接待西南各族首领的外交场所。右司范仲艺亲为题额,足见其规格之高。
晁公武建楼,不只是为添一处胜景,更寄托着那个时代沉甸甸的家国情怀。他的诗,道尽了这份心事:
水接荆门陆控秦,卧龙陈迹久尤新。
剑关驿外青山旧,锦里祠边碧草春。
更筑飞楼瞰泸水,拟将遗恨问洪钧。
南方已定虽饶富,北望中原正惨神。
楼成之后,南定楼便成了一郡佳处,更是无数文人墨客心中的“诗和远方”。
范成大在《吴船录》中盛赞它“前下临内江……城上有凉风亭,瞰二江合处,于纳凉最宜”。陆游则在《老学庵笔记》里细细描绘:“泸州自州治东出芙蕖桥,至大楼,曰‘南定’,气象轩豁。”他还提到楼右子城上的来风亭,是太守梁介所创,正面南,下临大江,是纳凉赏景的绝佳去处。
从南定楼沿着女墙(城墙)往东北走,可至馆驿嘴的海观楼。宋人程公许曾步行其间,写下《步自南定楼至海观》:
南定楼西径女墙,等闲杰观借相羊。
山连六诏夐深阻,城挟三江交淼茫。
薄晚渡船人意急,清秋倚槛客情荒。
乾坤杀气凄凉甚,浮海吾宁逐磬襄。
诗中既有三江交汇的淼茫,也有秋日登临的萧瑟,更透出对时局的隐忧。
淳熙五年(1178年),五十三岁的陆游奉召东归,路过泸州。风雨之中,他登临南定楼,写下那首千古名篇《南定楼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渡泸游。
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
人语侏离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吴舟。
天涯住稳归心懒,登览茫然却欲愁。
“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那一瞬间的天地苍茫与个人身世之感交织在一起,让这座楼不再是单纯的风景,而成了诗人心中家国情怀的映照。以至于多年后,陆游在山阴老家,仍对这座楼念念不忘,在《老学庵笔记》中细细记下它的位置与轶事。
′然而,这座充满文气的名楼,也曾见证过血雨腥风。绍熙二年(1191年,原文作三年,据史实应为二年),泸州发生兵变。叛军张信等人杀帅臣张孝芳,盘踞城中,南定楼下,一时血溅丹陛。当时赋闲在家的陆游闻讯,痛心疾首,写下诗史《泸州乱》:
高寺坡前火照天,南定楼下血成川。
从事横尸太守死,处处巷陌森戈鋋。
此州雄跨西南边,平安烽火夜夜传。
岂知痈疽溃在内!漫倚筑城如铁坚。
从来守边要人望,纵有奸谋气先丧。
即今死者端为谁,姓名至死无人知。
一座名楼,就这样同时承载了诗酒风流与刀兵惨烈,其间的历史沧桑,令人唏嘘。
′几十年后,又一位名臣魏了翁来到泸州。他在这里安抚使任上,政绩斐然,深得民心。在一个七夕之夜,他与同僚饮于南定楼,仰望星河,写下长诗《七夕南定楼饮同官》。诗中从天文星象写到人间离合,最后感慨“临风三诵大东诗,须信词章有今古”,似乎预感到,这座楼与这些诗篇,终将成为后世追忆的过往。
′明代的南定楼,风采依旧。嘉靖年间,状元杨慎(升庵)因“议大礼”获罪,充军云南,多次路经并寓居泸州。他流连于江阳山水,与当地文人交游唱和,自然也少不了登临南定楼。他的笔下,是另一番市井繁华:
南定楼前碧草春,荔枝林下少尘埃。
三泸名号讹千古,二水沱岷会两津。
青箬海商船舫集,红妆营妓管弦新。
多情莫悔登临数,良夜何妨秉烛频。
那时的泸州,万商云集,酒旗招展,江边樯帆如林,楼头红袖善舞,好一幅明代商业都会的风情画。
可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清代诗人陈一沺的一首《南定楼》,似乎成了这座名楼的绝唱:
戎州才过又泸州,南定何缘称意游。
风日欲寒城外市,帆樯多近水边楼。
牂牁天远吟诗路,朐䏰滩高出峡舟。
楚语渐多秦语少,竹枝声里漫生愁。
此后的文献中,再也难觅登临南定楼的诗文。想来,在清代百多年间的社会动荡中,南定楼、濂溪祠、芙蓉桥,这些曾经的地标,都已相继化为瓦砾。正如一九六〇年,阴懋德先生在泸州参加学习时写下的诗句:“人世沧桑几变迁”,“曷来瓦屋无陈迹”。明末清初的杀戮与动荡,让这座古城几成废墟,只留下韩家垇、朱家山等寥寥数姓,作为那段惨烈历史的注脚。
如今,我站在高楼林立的濂溪路上,怅然四顾。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哪里还有楼的影子?楼、祠、桥,俱已窅然。只有从故纸堆里,从赵永康先生精详的考证中,我们才得以知道:它的遗址,大约就在今日濂溪路“钟鼓世家”附近,泸州七中与钟鼓世家之间的第二个拐弯处。周汝洪先生编绘的《南宋嘉定十年泸州城》地图上,一个箭头,静静地标记着它的位置,仿佛一声无言的叹息。
楼虽不存,但那些诗句还在。魏了翁说“须信词章有今古”,诚哉斯言。当实物湮灭于尘土,文字便成了最后的遗迹。我写下这些,不过是为泸州这座老城,为那座消失在历史烟雨中的名楼,留下几行浅浅的印记,让后来者知道,在这“三道拐”的某处,曾经矗立过一座“江水南来第一楼”。
本文资料来源:
赵永康:
《<永乐大典/泸字>校补图注》《泸州诗三百首》《杨升庵与泸州》
周汝洪:《泸州历史门外谭》
政协泸州市委文史委:
《泸州历史地图稿》
2025年3月7日
蓝集明于庆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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