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年》
作者 王磊光
主播 李辅城
鞋柜上的纸袋里，叠着两抹正红——儿子说，本命年得穿红，吉利。指尖触到那柔软的棉料，心里微微一温。第七十二年了。
退休后的日子平展如布，我为自己定了四个词，算是稳住心神的锚。
“随遇而安”。上月与老伴跟团去古镇，火车晚点，到夜才抵。预订的临河房间没了，领队急急道歉张罗调换。我却望见客栈檐下，一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摇，洒出一团朦朦的暖光。便说：就住这儿罢。最终那屋窗对白墙，却有一株老腊梅斜探过来，枯枝映着天色，疏朗如画。那夜枕着异乡的静，竟睡得格外沉。原来心安了，处处皆景。
“量力而行”。晨练时，老张因逞强闪了腰，讪讪坐看我们打太极。我推手云手，步子收得小，架子放得低。想起年轻时在厂里，连夜修机器不罢休的倔劲，如今早磨平了。不是懒，是懂了与身体这位老友相处：知它畏寒，晓它骨脆，动作要缓，登高需借力。不较劲，是岁月教我的体贴。
“自得其乐”。巴掌大的阳台，挤着十几盆普通花草。午后挪把藤椅坐下，一壶清水，一把小剪，便能消磨半晌。看水珠在叶尖颤着，终于“嗒”一声落入土里；修剪时屏息凝神，怕伤了好枝。在这里，我是王也是园丁，外头的烦扰隔着一扇门。偶有蝴蝶误入，磷粉在光下一闪，我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飘，又静静落回原处。
“难得糊涂”。记性渐差，常常转身就忘为何进屋。起初懊恼，后来也释然。当下许多琐碎，像淡墨落在湿宣上，迅速洇开模糊。反倒是极远的往事愈见清晰：母亲灯下纳鞋的侧影，父亲掌心粗糙的温度，春日屋檐下燕子的呢喃……心就那么大，装不下太多现在，便自动腾出地方，妥帖安放那些真正重要的。这糊涂，许是生命自有的慈悲。
傍晚儿子一家来吃饭。小孙子满屋跑，笑声清亮。我在厨房煨汤，水汽氤氲了窗玻璃。窗外灯火渐亮，每一盏里，大约都有一个本命年的故事。
夜深人静，还是换上了那身新红。棉布贴着皮肤，微微发痒。镜中人白发佝偻，眼中却有一点自己认得的平和。这一身热烈裹着渐趋沉寂的躯体，像一句温柔的提醒：生命的仪式仍在继续。
关灯躺下，红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温暖的触感依旧。知道天明时它仍会在，妥帖护着我，走向第七十三个寻常的春天。
本命年，不过是这寻常光阴里，一点温暖的、红的印记。
主播 李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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