咥在关中(九):关中话中的“熥”
前作《饸饹》一文,涉及到了《水浒传》第二十四回“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中一段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
(西门庆)问道:“干娘,间壁卖甚么?”王婆道:“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盪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
一九七九年钱钟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曾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张洪年教授举王婆的话向钱质疑,钱作答:“这是一句玩笑话,也就是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安排两种词意截然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藉以造成突兀而相辅相成的怔忡效果),像是古董nonel antiques便是。像河漏子(一种点心小食)既经蒸过,就不必再拖;大辣酥(另一种点心小食)也不可能同时具有热荡温和两种特质。据此可以断定是王婆的一句风言风语,用来挑逗西门庆,同时也间接刻画出潘金莲在《水浒》中正反两种突兀的双重性性格。”
读后,我想,“蒸”是隔水加热,通过热蒸气使食物变熟,例如蒸馒头。俗话说“不吃馒头争口气”,其实就是“不吃馒头也要蒸口气”的谐音,生动地描绘了蒸的原理。
那么,“拖”又是什么烹饪方式呢?
在我现居之江南,“拖”也是一种烹饪方式,即将食材(如黄鱼、大排、螃蟹等)裹上一层稀薄的面糊(通常由面粉、鸡蛋、水调成),再进行低温油炸或煎制,使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这种方式尤其在宁波、上海、苏州、江阴等地流行。
其实,这种烹饪方式我小时候也见过。有一年秋,天暴雨,冯家沟水库放水,冲出了大量的小鱼,我老家门前的小河子里倒处都是。我下河,捞了整整一搪瓷盆子,母亲即用面水包裹,油炸而熟,让孩子们食用。那是我第一次吃鱼,油且鲜嫩,印象尤深。
但是,饸饹的食用却从未见过这种“油炸”之法。这个“拖”到底意味着什么?
蒸是一种加热方式,那么“拖”肯定也是一种加热方式。
我不由猛然想起,小时候在冬天,母亲经常在包谷粥(当地发音为zou er,儿化音,同普通话发言为zhou不同)锅里“tuo”馍的事情。冬季馍冷,不堪食用,因此在包谷糁下锅搅拌加热,煮熟堪食之后,在粥面以上横架当地称为“柯杈子”(用两条根部连在一起的树枝分叉作成,如今每户变小,原来家用大铁锅和锅叉随之废弃,年轻一代已不知为何物了)的箅梁,上面放上木制甑(本地发音为jing)箅子,将馒头放于其上,然后盖上锅盖,再烧一会。揭开锅,粥和馍都热气腾腾,即可食用了。
旧式柯杈子
同“蒸”法原理一样,“拖”也是利用蒸汽将食物加热,所别之处不过是“拖”用于加热熟食,而“蒸”用于变熟生食。我想,《水浒传》里所谓“拖”法,应即是如此了。
当然在皇甫川里,“蒸”和“拖”所用支架不同。“蒸”是在凉水里放“三角”(三条腿的铁架),而“拖”是在粥上放锅叉,如此而已。
新式三角架
事怕琢磨,忽然又想,这个“拖”字又是否准确呢?在汉语中,“拖”的基本意项是曳引、拉拽之意,同加热冷食毫不相关。在表达形象方面,“拖”字还不如“托”呢。但即就是“托”,也不能准确表意。
那么,关中方言中的“tuo”又为何字呢?
反复查询,确定这个“tuo”应为“熥”字。
“熥”,现音“teng,最早出现在宋代《集韵》里,释意为“他東切,音通。以火煖物也。”表示用火加热,使物变暖的意思。
从字的构成看,“通”一火一通,正好表达热气穿过,使馒头通透变热之意。
这个词之所以出现在宋代,正是因为宋代是面食大发展时期。或蒸(馒头包子),或煮(汤饼、角子),或煎(夹子),或烤(胡饼),或焙(馉饳),熥亦在其中。
不过,在关中,这个字已转音为“tuo”,成为地道方言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