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妇女节到了,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用浓浓的乡音说起这个节日的名称。我听得稀里糊涂,根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日子。如今母亲不在了,那模糊的乡音,成了我再也无法回应的牵挂。
2013年9月18日早晨6:05,妈妈永远离开了我。她最后一次入院,是在9月16日。那天爱人给我打电话时,我还在外面忙,说母亲情况不太好。等我赶回家,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神静静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她常年被病痛折磨。
送到医院后,急诊室的主任和专家都来了。因为她患病多年,医生告诉我,肺部已经成了泥痰状,无力回天,让我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她顶多撑不过当天,可她还是硬生生多坚持了两天,一直撑到了9月18日。
在她陷入昏迷后,我始终没有放弃,坚持给她用最好的营养针。虽然我也明白,这只是形式上的坚持,可我还是想尽力留住她。以前每年入冬、天气变化时,她都要住院,有时一年两次。可这一次,我和她,真的是咫尺天涯。
这么多年,我一直忙于工作在外,没能好好陪在她身边。虽然没有人责备过我,可这份锥心之痛,真到来临时,才发觉如此难以接受。
亲戚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我尽力控制情绪,说出“我妈走了”的那一刻,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我实在撑不住,逃进了卫生间。
看着监护仪上变成直线的那一刻,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往事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心痛到无法承受时,我只能躲进车里痛哭失声。
上一次住院时,我还满心笃定地跟家人说,她一定能撑到明年。我趴在她身边跟她说:“妈,等我下次回来看你。”可谁能想到,最后这一次住院,她终究没有等我,还是走了,大概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朋友打来电话,我对他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没妈的孩子了。”
人到中年,这样的离别本不算意外,可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那一刻依旧有太多的痛、太多的不舍。
妈妈一生好强,可最后被病魔纠缠的日子,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无助和脆弱。而我,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依旧少得可怜。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坚持锻炼,从不轻易放弃。也许在她心里,只要她在,这个家就在。可她最后还是走了,也许是不想再成为我们的负担,不想再那样不堪地撑下去。
这些年,我陪伴她的时间太少太少。电话里,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忙你的吧。”这几个字里藏着多少心意,除了她自己,谁又能真正读懂。
上一次住院,因为病房紧张,她只能住在加床,病房里很挤,也没有陪床。那天深夜,我把她安顿好,以为没什么事,就去车里躺了一会儿。结果病友的家属打来电话,说她一直在喊我,想上卫生间。等我赶过去,还是晚了,她已经失禁了。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这些年,我竟然没有再和她合过一张影。现在拿起手机拍照那么容易,可我翻遍了换过的几个手机,一张合影都没有。我是多么愚笨,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偏偏忽视了最该珍惜的人。
她最拿手的,是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可我翻遍家里,竟一双都没有留下。曾经追求的那些所谓时尚,如今想来,远不如她做的一双鞋珍贵。
想起家里那把几十年的躺椅,是我上小学时爸爸买回来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摇椅上睡着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妈妈盖的薄被。天热时睡着,我只记得阵阵清凉,是她在一旁默默为我扇着扇子。
小时候想把躺椅搬到家门口的老榆树下,搬不动就喊妈妈,她嗔怪地说:“这么大了,还嫌重啊。”如今我想再回家住几天,却再也没有那种熟悉的家的气息。
过去我总是忙忙碌碌,不常回家,只是偶尔打个电话。她总说在看电视,或是和老邻居聊天,只要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觉得踏实。可每到深夜,我又特别害怕电话响起,铃声一响,心就揪紧,总担心是她出了什么事。
她身体不好,住院是常事,所以最后这次入院,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想回家,再给她养的那几盆花浇浇水。她特别喜欢花草,家里的吊兰被她养得碧绿葱葱、枝繁叶茂。我想再安安静静陪她说几句话。可那些年,即便回了家,能坐下来好好陪她聊天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我遗传了她的急性子,在亲人面前太过放松,也太过放肆,常常说不了几句话就和她呛起来。为了避免争执,我大多时候只做一个听众,听她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旧事,有时还会不耐烦。可如今,我多想再认认真真、安安心心地听她唠叨几句,却再也听不到了。
我成家较早,因工作常年在外奔波,在她再三催促下,儿子才姗姗到来,终究没能等到孩子长大,陪她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儿子也是她生命的延续。在她离开后,这个世界上,依然留着她或深或浅的印记。年纪越大,我越感叹,父亲的寡言隐忍、母亲的冲动急躁,就这样矛盾又真切地刻在了我的性格里。从她身上,我继承了善良与自尊,养成了不轻易麻烦别人的性子。
每当我对着一杯热水、一碗热汤,看着升腾的水汽不由自主地轻呼吸时;每当我专注用力,舌尖下意识地舔上唇时,眼前都会蓦然浮现出她一模一样的神情。所以我坚信,她终究没有走,一直都在我身边,在我身上,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我从前从不真正相信前世今生,可这一刻,我坚定地相信:母亲没有离开,她的灵魂永在。她会永远记得我,记得她的孩子,记得她的孙子,会时时抚摸我们的灵魂,就像小时候轻轻抚摸我一样。
娘走后,每年清明、寒衣节,还有腊月二十三小年,是她的生日,我都会到坟前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离开的这十多年里,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她。可最近,我接连梦到她三次:一次梦见她在老屋里;一次梦见我和她、还有父亲一起划船;第三次梦见她搬进了新家,我给她带去爱吃的东西,身边还有一群温柔的小狗陪着她。
醒来时,我没有眼泪,心里反而多了一丝畅快。我相信,娘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记挂着我们,也一定,开始了她更快乐、更安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