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这 一 辈 子
文/贺鸿滨
这个日子落在今天,3月8日,农历正月20,父亲的91岁生日。母亲在年前就开始辞客——他们在长沙望城区的养老中心住着,地方大,却接待不了那么多亲朋好友。可亲戚们还是来了,赶在春节里,说是拜年,实则是提前给父亲祝一寿。养老中心的小会客室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水果摆上来又撤下去,母亲絮叨着“不该来这么多人”,眼角却是弯的。
父亲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听人说话时微微侧过耳朵。他听力不如从前了,但眼神还清亮,偶尔插一句,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腔调。
有些事,他自己不大提了。我们做儿女的,却记得清楚。
父亲早年读过私塾,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二三岁从家里拿了几升米偷偷跑出去参加革命,曾在中南局给于明涛同志当警卫兼秘书。于明涛喜欢他,不只是因为警卫当得周全,更因为这年轻人能耐——字好,文笔也好,笔记记得更好。后来中南局选文联主席,竟把父亲选上了。他没去履职,那时候的革命青年,哪有心思搞什么文联?满腔热血都扑在新中国建设上。
再后来,父亲去了铁路建设指挥部,去了农村建设指导组,去了工商联改造办公室,当过公私合营的公方代表,做过中南局驻广州办事处的主任。1958年“反右,父亲下放耒阳。父亲从不抱怨,只偶尔在饭桌上说一句:“国家的事,总要有人干。”
“文革”来了。父亲写了“1到10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是个要命的活儿。后来的事,他不愿细说,我们只知道他挨了整,吃了苦。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平反那天,组织上的人摊手说:档案找不着了,重立吧。又说:您不可能十二三岁就参加革命,工作年限就从一九五○年算起吧。
父亲点头了。他没争,没闹,没要说法。母亲后来埋怨他,他只说:“平反就够了,档案丢了就丢了。”
那时候不觉得,后来我们才明白,这一点头,父亲的退休待遇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可他不在乎。父亲是新中国第一批律师,又读过列宁大学(夜校),底子厚。退休后给人写状纸,给农民工免费打官司,省电视台来采访,他摆摆手:“有什么好拍的?”记者追着问,他才说了一句:“我有退休工资,还有律师业务,够用了。人家老百姓打官司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八十岁以前,父亲的案头常年堆着卷宗。有的是邻里纠纷,有的是劳资矛盾,有的是告状无门的苦命人。父亲一份份看,一笔笔改,有时候熬到深夜。母亲念叨他:“都退休了,比上班还忙。”父亲抬头笑笑:“人家找上门来,是信得过我。”
我们兄弟姊妹4个,都在平凡岗位上,没出过大官,没发过大财,但也没一个犯过错误,没一个受过处分。父亲从不跟我们讲大道理,只是有一年春节,他喝了两杯酒,忽然说:“我这一辈子,给你们攒下的钱,够你们打下经济基础了。你们在外面,别给我丢人。”
第三代长大了。孙辈最低都是研究生毕业,有的在行业里做到了高管,有的是顶尖人才。过年聚在一起,一屋子读书人,父亲看着,不夸,只是慢慢地说:“书念得好,还得把人做好。”第四代,正茁壮成长。
这些天回长沙,我和妻子常开车去看望父母,养老中心的小房间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父亲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旧书。窗外是湘江,江上有船,缓缓地走。我忽然想起他年轻时的事,想起那些年他跑过的工地、写过的材料、帮过的人。想起他说“档案丢了就丢了”时的平静,想起他八十岁还伏案写状纸的背影。
父亲这一辈子,好像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那些小事,一件件加起来,就是一个时代。从湖南和平解放,从解放初期的青春火热,到“文革”的苦难,到平反后的释然,再到晚年的安详。他没被时代裹挟着走,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得稳,行得正。
今天的正月二十,父亲九十一了。亲友们来拜年,说的都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父亲笑着应,那笑容和年轻时一样——温和、宽厚,带点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书念得好,还得把人做好。”
父亲,您这一辈子,书念得好,人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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