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情
文/李桂霞
那土是硬的,倔强地团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心事。它仿佛是从远古的地层里直接剖出来的一页,带着亿万年沉积的记忆,冷峻,而又不容分说。师傅递给我时,我双手擎着,只觉得沉甸甸的,有些压手。我想象不出,这样一块顽劣的、近乎粗野的泥巴,如何能与那些冰清玉洁、薄如蛋壳的瓷器,有着血脉的牵连。
我的指尖触到它时,起初是陌生的,甚至是有些对峙的。它凉沁沁的,带着泥土深处最原始的呼吸。我学着师傅的样子,将掌心拱起,轻轻地、却又是不容置喙地合拢上去。转盘开始旋转了,发出匀净的、催眠一般的嗡嗡声。奇迹,便是在这一刻,静悄悄地发生了。
那一团倔强的硬,在我的手里,竟一点一点地,化成了绕指之柔。它不再是与我抗衡的异物,倒像是我失散多年的、一具温顺的魂灵。水是它们之间的媒人,我的体温,仿佛便是那点化它的仙术。它在我指缝间流淌,像一股黏稠的、活着的时光。我微微用力,它便谦卑地凹陷下去;我指尖一收,它又顺从地隆起一道圆润的弧。先前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敬畏,在瓷厂里对着成品的赞叹,此刻都消融了,都汇聚到我的掌心来了。那泥之细腻,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妙,它摩挲着你的指纹,仿佛在与你做着最私密的、亘古的交谈。
我忽然便明白了,为什么古人要说“搏埴”。这“搏”字,是何等的贴切,何等的有情!它不是蛮力的征服,而是一种温柔的角力,一种深情的拿捏。在这一刻,我不是一个现代的、匆促的游客,我仿佛成了一个远古的匠人,我的身体里,住着无数个曾经这样俯身在陶车上的灵魂。他们的呼吸,借着这旋转的风,拂过我的耳畔;他们的专注,借着这泥的温热,注入我的血脉。我不再是我,我成了这绵长接力中的一环,一个谦卑的、传递着火种的仆人。
待到它初具瓶的形态,我便用吹风机把它烘干,水汽一丝一丝地散去,渐渐的颜色变浅了,也更坚实了,像一句誓言,在风里凝固下来。我把它移至桌子上。然后便拈起毛笔,蘸了颜料。笔尖落在素坯上,是另一种奇异的触感,微微有些艰涩,像是行走在干燥的沙地上。我画的是最寻常的兰草,三两茎,疏疏的。我并不会画,只是凭着心里的一个影子,手腕轻运。那青色的汁液,一触到那饥渴的、微凉的坯体,便立刻被吮吸了进去,深深地,像是烙进了骨子里。这不再是宣纸上的墨,会氤氲,会化开;这是一笔也改不得的盟约,是画下了,便要一同去赴那场烈火的洗礼的。
我端详着这个属于我的、粗拙的花瓶,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青色的花纹在浅白的底子上,像一首朴素的、未完成的歌。它还要经过烈火的焚烧。窑中的火,才是它最终的,也是最严酷的造化。那烈焰会剥去它此刻所有的柔弱与不确定,将它从泥的、我的,变成它自己的。它会坚硬,会更通透,会发出清越的、金石一般的声音。
我将它留在那里,留给了那未来的火。走出门去,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我的手上还留着泥的微腥与清凉。我回头望了望那间安静的工作室,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柔的牵念。我的一个小小的、笨拙的梦,正躺在那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次重生。
而景德镇的千年窑火,想必也便是由这无数个微小的、虔诚的梦,喂养着的吧。
2025-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