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中玉( 名医 作家 诗人 ）

       陈忠玉：史者，鉴往知来之镜也；诗者，言志抒怀之器也。当史笔之冷峻遇诗心之温热，则千秋兴衰、百年成败，皆可于尺幅之间，照见今日人心。

       集中两章，一论街亭之失，一辩空城之智，看似两题，实为一脉：皆欲于史册罅隙处，见人心幽微；于成败定论外，求事理本真。诗笔所向，非炫才也，实浇块垒也；史论所及，非苛责也，实求殷鉴也。后有览者，当知成败非关纸上谈兵事，只在胸中一寸心。玉峰先生以为然否？




尹玉峰鹧鸪天/临江仙/念奴娇回复陈中玉：只在胸中一寸心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鹧鸪天·空城臆想

作者：尹玉峰（北京）

       三尺瑶琴对敌营，城头风细落棋声。虚门不闭疑兵势，素幔轻摇见胆情。

       知彼意，解君惊，兔烹狗鉴岂须明。空城不是奇谋巧，只在人心秤上衡。




临江仙·读史感怀

作者：尹玉峰（北京）




       寸心如丹花开谢，千秋漫染啼痕。街亭孤月照迷津。典书堆案上，难救阵前尘。

       谁解空城弦外意，樽前琴语君臣。从来兴废不由人。镜中霜鬓改，心向古贤询。




念奴娇·街亭吊古

作者：尹玉峰（北京）




       断垣残壁，望尘沙深处，乱云凝噎。孤岭当年屯劲旅，谁料泉枯旗折。纸上兵声，营前血影，尽付西风烈。武侯垂泪，恨将良策空设。

       遥想马谡谈兵，南中献策，曾把蛮烟灭。只惜临戎心太急，误了平生才杰。成败由心，兴衰在念，千古同悲切。斜阳无语，照人方寸心阙。




只在胸中一寸心

作者：尹玉峰（北京）




街亭一役，千载以下，论者多以“马谡刚愎自用，违亮节度”为定谳。然细究史乘，成败之由，岂止一端？




马谡幼读兵书，论军计条分缕析，曾以“攻心为上”助诸葛亮平南中，可见其非无谋之辈。然临阵之际，舍水源而屯孤山，徒知“凭高视下，势如破竹”之语，却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旨。盖其所学，皆在纸页之上，未历沙场血火之淬炼，不知士卒饥寒之切肤，更不解“地利者，非独形胜，乃人与地合也”。




诸葛亮以知人善任著称，却违众拔谡，亦非无因。一则马谡久随左右，谋略屡中，亮对其期许甚深；二则彼时蜀汉将才凋零，魏延、吴懿等宿将虽勇，却与亮北伐方略多有龃龉。亮欲以亲信掌要地，遂致此失。然亮事后自贬三等，痛惜“不能训章明法”，其责己之切，远胜责人。




街亭之失，非败于兵书之不足，而败于将者之“心”——马谡之心，在急于立功以证己能，故恃才而轻实；诸葛亮之心，在急于求成以兴汉室，故任人而失察。后世论者，若仅以“纸上谈兵”讥马谡，以“用人不明”责武侯，恐未触及根本。兵事之要，不在知其然，而在知其所以然；不在晓兵法之文，而在通人心之理。街亭之血，当为后世戒：凡临事者，必先正其心，毋以虚名误实功，毋以私念乱公谋。




辩空城之智——虚虚实实，心为兵本：空城计之事，《三国志》未载，首见于《三国志平话》，后经《三国演义》演绎而家喻户晓。论者或谓其为小说家言，不足信史；或赞诸葛亮神机妙算，千古一人。然若撇开真伪之辩，探其背后事理，则可见“空城”之智，不在城之空，而在心之明。




设若当日西城真为空城，诸葛亮何以敢大开城门，抚琴敌前？非为赌运气，实为知司马懿之心。司马懿素知诸葛亮谨慎，生平不弄险，此其一；司马懿彼时手握重兵，魏主曹睿对其疑忌颇深，若擒诸葛亮，兔死狗烹，此其二。诸葛亮正是看透此两点，故以“空”为实，以“静”制动，实则以己之“心”度彼之“心”。




或曰：若司马懿挥师入城，诸葛亮岂不自取灭亡？然兵争之道，攻心为上。司马懿若真入城，纵使擒杀诸葛亮，亦难免功高震主之祸；而退兵，则既全了“知彼”之名，又保了自身之权。故空城计之妙，不在诸葛亮之智，而在二人之心照不宣。此乃心理之博弈，非兵法之奇谋。




后世视空城计为奇策，多慕其智，而少察其心。其实，所谓“空城”，不过是人心之镜。诸葛亮之“稳”，源于对人心之洞察；司马懿之“退”，源于对自身之考量。成败之间，全在一念；胜负之外，更有全局。若能明此，则知世间无万全之策，唯有万全之心——心明则眼亮，眼亮则能辨虚实，知进退。




寸心之间，鉴照古今：街亭之失与空城之智，看似一败一成，实则皆系于“心”字。马谡失在“骄心”，诸葛亮失在“急心”，而空城计之成，成在“知心”。史笔所书，不过是成败之迹；诗心所感，方能触人心之微。




今之览者，当知纸上之论易，胸中之道难。欲成一事，必先正心：毋骄毋躁，毋私毋妄，以史为镜，察己察人。成败非关兵书之多寡，只在胸中一寸心——此心正，则行端；此心明，则事成。千秋兴衰，百年成败，皆可于寸心之中，照见来路，亦照见归途。




尹玉峰丙午仲春既望，于沈阳




敬请关注：陈中玉《以史为鉴·街亭一役两题》原文



 ↑作者陈中玉( 名医 作家 诗人 ）

以史为鉴·街亭一役两题

作者；陈中玉 

第一章  读《三国演义》咏失守街亭，叹武侯以公义失于知人

【题记】天下兴亡，非独天意，亦在人谋。街亭一役，蜀汉由是衰微，武侯从此不复西顾。然千年以来，论者多罪马谡之狂，而少察孔明之过。余读史至建兴六年秋，见祁山战骨未寒，而汉中旌旗已改，未尝不掩卷长叹。夫以卧龙之智，而失于知人；以幼常之才，而败于自用。岂非爱之适以害之，信之反以误之耶？今以长短句两章，吊古战场，问当年月，非敢论兵，实欲借千秋旧事，照见今日人心。后之览者，当知成败非关纸上谈兵事，只在胸中一寸心。

一、沁园春·读《三国演义》叹街亭之败

【序】乙巳仲夏，夜读《三国志》至《诸葛亮传》，见街亭一役，喟然掷卷。建兴六年，武侯出祁山，关中响震，而马谡违节度，致丧要冲，遂使中原之帜不复西指。夫以武侯之明，而误信言过其实之辈；以幼常之才，而妄效韩信背水之阵。岂非天意弄人，抑或人事难全？今过天水故垒，犹闻杀声隐隐，感而赋此，以吊古战场之英魂，亦诫后世之掌兵者。

烽火祁山，虎啸秦川，战云未消。叹锦囊妙计，几曾失算；安危所系，此际轻交。纸上谈兵，山头扎寨，自负雄才藐俊豪。断汲道，纵千军围困，一夜旌摇。

堪嗟韬略徒高，笑庸士从来误俊髦。念先主遗言，识人需早；武侯挥泪，执法难饶。空计虽成，回天乏力，功败垂成伤翎毛。千古恨，问街亭残垒，冷月萧萧。

【跋】右调寄《沁园春》，咏街亭旧事。词成于陇上秋风之中，凡三易稿。昔姜白石论词，谓“意有余而约以用之，善之善者也”，今以百二十字括千年兴亡，终觉笔力孱弱。然则史海钩沉，非为炫才，实欲借古人酒杯，浇今人块垒。观马谡以兵书自缚，如叶公之好龙；武侯挥泪行法，似商君之徙木。此中得失，岂独三国事哉？乙亥秋日，识于渭水之滨。

意犹未尽，再赋七律一章。

二、七律·读《三国演义》再叹街亭之败

【序】己亥仲夏，夜读《三国志·诸葛亮传》至街亭一节，掩卷怅然。昔武侯出师祁山，声威赫赫，三郡响应，关中震恐。而马谡违亮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张郃绝其汲道，一战大破，蜀军进退无据，遂失中原之机。亮进无所据，乃拔西县千余家还汉中。由是观之，街亭虽偏隘之地，实系天下兴亡、汉祚隆替。千载之下，犹闻渭水悲鸣，祁山风肃。余感而赋此，非敢论兵，聊寄兴亡之慨云尔。

兵行险道扼咽喉，谁料狂生失远谋。

山上有山空列阵，祁山之外泪横流。

兵书岂可拘成败，君命原来系喜忧。

千载犹闻弦索响，武侯心碎在城楼。

【跋】右七律一章，既成，复缀数语于后。夫街亭之败，论者多归咎马谡言过其实，然余尝深思其故。先主临终谓亮：“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不以为然，引谡参赞军机，每与谈论，自昼达夜。盖亮平生谨慎，唯于用人一端，偶有私好。谡非无才，参谋帷幄，或有奇策；然独当一面，则非其任。譬之良刀，割鸡则利，宰牛则折。亮使庖丁解牛之技，责诸屠狗之辈，此亮之过，非谡之罪也。

然则孔明挥泪斩谡，自贬三等，布所失于天下，其心可昭日月。后主建兴六年之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粮尽而返。魏延、吴懿辈，岂无一人可守街亭者？亮舍而不用，独任谡，岂非平日爱其才，欲假大任以立威？爱之适以害之，古人所诫，于兹可见。

嗟乎！街亭片土，白骨未销；斜谷寒云，大星遽陨。使谡能守当道，坚壁以待；或使平、云诸将，分屯犄角；则长安之酒，未冷也。天不祚汉，抑人谋不臧？后之览者，当以此诗为殷鉴，勿徒以成败论英雄也。

三、创作札记

展读《三国志》至《诸葛亮传》，见街亭一役不过寥寥数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而亮空流四伐之劳，汉室失中原之机，尽系于此二十三字中。掩卷怅然，忽悟史笔之简，正为后人留无尽想象之地。遂起意以词赋之。

《沁园春》调长句短句相间，上阕写景，下阕议论，最宜咏史。然此调格律极严，平仄、对仗、领字皆有定式。余初稿成，检点“断汲道”之“汲”字，乃入声，合仄而误作平声读，遂改“绝水道”以就律。又“一夜旌摇”与“冷月萧萧”二句，须押同部平韵，再三推敲，始定稿。姜白石论词谓“求与古人合，不若求与古人异”，然格律者，词之筋骨，未可轻也。

初作《沁园春》，欲尽括街亭始末，然百二十字终觉局促。乃补七律一章，以“兵行险道扼咽喉”起兴，中二联“山上有山空列阵，祁山之外泪横流”，上句写马谡据山之愚，下句寓孔明回天之痛，一实一虚，互为照应。尾联“千载犹闻弦索响”，用空城计传说，虽于史无征，然合于诗家“无理而妙”之旨。史贵实，诗贵虚，咏史诗当于虚实间求之。

昔人作词，或有序无跋，或有跋无序。余效《花间》旧例，于词前冠小序，交代本事；词后缀长跋，申论史识。序取简洁，跋尚详赡，二者相济，庶几免于辞不达意之讥。至若跋中辨诸葛亮用人得失，非敢苛责前贤，实因史家陈寿已谓“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余特推阐其意耳。

或问：今人读史，何益于当下？余应之曰：观马谡之败，在自恃其才，轻敌忾之心；观孔明之失，在私其所爱，违先主之鉴。凡掌兵柄、司民社者，能无惕惕于此？昔杜牧注《孙子》，谓“丸之走盘，横斜圆直，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于盘也”。街亭虽古，其理常新，此余所以三易其稿而不倦也。

乙巳秋日，识于雷州鹏庐。时寒星在天，霜月欲坠，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破窗而入。掷笔四顾，仿佛黄河远上白云间而已。

第二章  读《三国演义》咏空城计，赞仲达以私智全其身家

【题记】乙巳秋日，雨窗无事，重读《三国志·明帝纪》。至裴松之注引“亮屯阳平”一段，掩卷怅然。《演义》风行六百载，城楼抚琴一幕，深入人心，几夺正史之位。世人或谓仲达多疑，坐失良机；或谓孔明神算，险中求胜。然余尝深思：彼能百日斩渊于辽东，岂真畏二十余琴童耶？

读史者易为《演义》所蔽，读《演义》者又易为文字所缚。司马懿一生，忍辱诈病，卒成三分归一之业，其机警深沉，岂临阵惶遽之人所能办？盖其时曹叡猜忌于内，宗亲掣肘于外，狡兔若尽，走狗必烹。空城之退，非退敌也，乃退祸也。此意自司马迁书韩信传后，惟王船山《读通鉴论》微发其旨，后世鲜有论者。

今以词发之，复以诗申之，非敢翻千载之案，亦欲为古人吐胸中未吐之气耳。世有解人，当不以余言为穿凿；若以深文周纳相讥，余固拱手而受之。是为记。  

一、《沁园春·咏空城计》

【序】余读《三国志》至《明帝纪》，见司马懿与诸葛亮相拒事。及裴松之注引“亮屯阳平”一段，始知“空城计”不见于正史，乃后世稗官点染之笔也。然演义风行六百年，城楼抚琴一幕，深入人心。或谓仲达多疑，坐失良机；或谓孔明神算，险中求胜。余独以为不然。夫仲达鹰视狼顾，深通黄石之术，岂为二十余琴童所惑？盖其时曹叡猜忌于内，宗亲掣肘于外，狡兔若尽，走狗必烹。其徘徊不前，非惧孔明，实惧功成而身死也。千年之下，唯王船山《读通鉴论》微发此意。今试以词辩之，用《沁园春》调。

词曰

烽逼西城，瑶琴自若，雾隐玄机。料平生谨慎，疑生草木；兵行诡道，妙在心期。帷幄深谋，庙堂孤履，岂止沙场争雄雌。狼毫动，把浮云万象，尽入残棋。

弓藏兔死堪悲，笑功狗犹耽黍熟时。纵望麾却步，非关胆弱；临枰识局，实畏天移。狡兔存踪，走狗方贵，雾散重峦星斗垂。青史畔，看滔滔江流，谁解玄微。

【跋】右词既成，客有难余者曰：“子以权谋释仲达，不亦深文周纳乎？安知当日军情，非仓皇失措耶？”余笑曰：昔陈寿评懿“人未之许”，裴松之讥其“前后相伐，不能自固”。然观其用兵辽东，百日斩公孙渊；克敌襄平，不战而服公孙文懿。其才十倍于曹真，岂真畏琴声乎？演义写诸葛添灶退敌、仲达畏死如虎，皆小说家言耳。今人读史，当于无字处见精神。仲达一生，忍辱负重，诈病赚爽，卒成三分归一之业。空城一退，看似怯，实则智；似拙，实则巧。此中消息，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己亥秋日，雨窗无聊，漫识数语。

意犹未尽，再赋七律一章。

二、《再咏空城计事》

【序】前既赋《沁园春》以辩司马懿空城退兵之智，意犹未尽，复作七言律诗一章。诗成，或有问者曰：“子于空城一事，三致意焉，何也？”对曰：夫读史者，易为《演义》所蔽。《演义》写仲达，多疑怯懦，中计仓皇，千载之下，几成铁案。然试掩卷思之：彼能诛渊于百日，平叛于须臾，岂真畏二十余琴童耶？盖其所以忍而不发者，有深惧焉。曹氏猜忌，宗亲环伺，功成之日，即身亡之时。此意自司马迁书韩信传后，惟黄石素书、文中子中说微发其旨，后世鲜有论者。今以诗发之，非敢翻案，亦欲为古人吐胸中未吐之气耳。

诗曰

城上瑶琴城下兵，千年疑案至今争。

时人只诧空城计，我独重论走狗烹。

非是临危心胆怯，原来避祸眼分明。

九原若遇淮阴问，笑指中原未太平。

【跋】诗既成，客有笑者曰：“昔陈寿撰《三国志》，于懿多微词；罗贯中作《演义》，于懿多丑化。今子独为之辩，岂好为异说乎？”余曰：非好异也，好真也。兵法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仲达深明此理。诸葛亮在，则己身安；诸葛亮亡，则己身危。空城之退，非退敌也，乃退祸也。观其后诈病赚爽、诛曹爽于洛阳，其机警深沉，岂临阵惶遽之人所能办哉？昔人论诗，谓“诗有别解，不在书多”。读史亦当如是。空城一段，若以权谋之眼观之，则仲达心事，跃然纸上。世有解人，当不以余言为穿凿也。

三、创作札记

夜读《三国志·明帝纪》，见裴松之注引“亮屯阳平”条下寥寥数语，忽觉千年疑团豁然：所谓空城计，原是稗官野史在正史罅隙间栽种的奇花。《演义》中诸葛亮抚琴退敌的从容，司马懿中计惶遽的狼狈，皆如雾里观花。然掩卷沉思，那个被罗贯中定格在城下进退维谷的仲达，真怯懦至此乎？史笔如铁，记其百日平辽东、诈病赚曹爽的机变深沉，与演义形象竟判若两人。这种撕裂感，催生了为司马懿“翻案”的冲动。

创作的核心在于破解演义构建的“多疑司马懿”符号。词中“岂止沙场争雄雌”一句，实为全篇文眼——空城退兵非军事怯战，乃政治避祸。考诸史实：曹叡临崩执其手嘱以后事，却又暗命宗亲曹爽掣肘；辽东凯旋未及解甲，便遭削权明升暗降。狡兔尚在，走狗何敢尽瘁？词中“弓藏兔死堪悲”“实畏天移”等语，皆从《史记·淮阴侯列传》“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化出，借韩信悲剧烛照司马懿处境。王船山《读通鉴论》“懿之畏蜀，如畏虎也”之论，实未窥透此中玄机。

七律“九原若遇淮阴问，笑指中原未太平”一联，最见翻案锋芒。若韩信地下有知，问及同为功高震主者何以善终，司马懿当笑指狼烟四起的中原——非不欲尽忠，实不敢尽忠也。这种“权谋生存哲学”，在跋语“诸葛亮在则己身安”中彻底点破：空城退兵是精心计算的自我保全，非临阵慌乱，更非演义所写的“畏蜀如虎”。

“创作札记”实为历史观的宣言。当客难“深文周纳”，答以“读史当于无字处见精神”——正史讳言的政治博弈，恰在空城这类虚构情节中折射真实。司马懿诈病赚爽时的隐忍，诛曹爽时的果决，与城下勒马时的“怯懦”实为一脉：彼所惧者，从来不是西城琴声，而是洛阳宫阙里的猜忌目光。

两首诗词及跋文，非欲颠覆定论，而在打破脸谱。当演义将诸葛亮神化、司马懿丑化时，历史便成了道德寓言。而真实的人性，恰在寓言坍塌处闪光——司马懿的进退维谷，何尝不是所有身陷权力漩涡者的困境？青史江流滔滔，谁解玄微？或许答案就在每个读者掩卷沉思的刹那。

第三章 《以史为鉴·街亭一役两题》后记

史者，鉴往知来之镜也；诗者，言志抒怀之器也。当史笔之冷峻遇诗心之温热，则千秋兴衰、百年成败，皆可于尺幅之间，照见今日人心。或问：子于街亭一役，既罪马谡之狂，复责孔明之失；于空城一事，不取演义旧说，独申仲达苦心。然则千载之下，安知其人情之必如此？余应之曰：史者，记事之书也；诗者，见心之学也。记事贵实，见心贵真。吾非史官，不能增损陈寿一字；然以心揆心，或可于笔墨之外，得古人之仿佛焉。

夫街亭之败，论者多归咎幼常，余独谓武侯不得辞其责。非苛责也，情势使然耳。先主临终“言过其实”之语，如雷在耳；而亮以平生之谨慎，竟违先主之遗鉴，岂非爱谡之才，欲假大任以成其名？爱之适以害之，信之反以误之。此中幽微，虽卧龙亦不能自克。后之掌枢衡、司黜陟者，读此能无惕然？

若夫空城一曲，则又别有心会。演义写仲达，多疑怯懦，几成笑柄；而正史所载，机变深沉，判若两人。试问：彼能百日斩渊于辽东，岂真畏二十余琴童者？盖其时狡兔未死，走狗已烹之局已成。退则身名俱泰，进则族灭随之。空城之退，非退孔明，乃退祸也；非惧蜀汉，乃惧洛阳也。此意惟太史公书韩信传中略露端倪，而千载悠悠，谁能会得？余今以词发之，非敢翻案，实欲为古人吐胸中未吐之气耳。

或又谓：子之论史，不嫌深文周纳乎？余曰：读书之法，当于无疑处有疑。演义风行六百载，人皆谓仲达中计，而余独疑之；街亭兵败，人皆罪马谡一人，而余独疑之。非好异也，好真也。史笔如铁，而人情如海；铁可载舟，亦可覆舟。吾辈生千载后，欲窥当时人心，岂可尽信纸上之言？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至若诗词格律，余初学为词，尝苦《沁园春》调之严。平仄、对仗、领字，皆有定式。初稿成，检点“断汲道”之“汲”字，乃入声，误作平用，遂改“绝水道”以就律。又“一夜旌摇”与“冷月萧萧”二句，须押同部平韵，再三推敲，始得妥帖。姜白石论词谓“求与古人合，不若求与古人异”，然格律者，词之筋骨，未可轻也。今人作旧体诗词，或全不依律，自谓创新；余不敢苟同。譬之作画，必先工笔，而后写意；未有不能执笔而可泼墨者。

昔杜牧之注《孙子序》有言：“因事设奇，量敌计胜，号令之以四时，屈伸之以五音，虽汤武之兵，未易与敌也。”余读此，恍然有悟。马谡之败，在不能量敌；仲达之退，在善能计胜。一败一成，岂非“因事设奇”四字之注脚耶？然则牧之所论兵者，移之以论史，亦无不可。史者，亦因事设奇、量敌计胜之学也。

此集所收诗词，虽分咏两事，实相表里。街亭篇主于“用人”，空城篇主于“见几”。用人者，公义也；见几者，私智也。公义私智，交错于胸，而成败系焉。武侯以公义失于知人，仲达以私智全其身家。孰是孰非？千载难断。余特两存其说，以俟后之君子。

校讫将寐，忽忆二十年前初读《三国》，至街亭败绩、武侯斩谡，未尝不掩卷太息。以为天不祚汉，非战之罪。及长，遍历世途，再读此段，始知成败之数，半由人事，半由天命。今辑旧稿，恍如隔世。窗外月冷霜清，似当年祁山之秋。不知古战场畔，今夜可有征人魂魄，犹自徘徊否？

是为后记。

丙午仲春既望，识于雷州鹏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