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怪味豆”与“臭豆腐” ——再评莫言文学创作的“重口味”癖好
李千树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已逾十年,然而围绕其作品的争议从未止息。有人奉其为“文学天才”,有人斥其为“抹黑者”。客观评价一位作家,需回归文本,从具体作品出发,解剖其思想内容,见出其立场与观念。本文试以莫言代表作为样本,分析其创作中的“重口味”倾向及其社会影响。
一、“悲惨世界”的选择性揭露
莫言笔下确有一个悲惨的乡村世界。《枯河》中,小虎因无心之失遭父母毒打,最终死于村后枯河。《透明的红萝卜》里,黑孩沉默寡言,备受欺凌,只能在幻想中寻求慰藉。《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鲁氏,历经战乱、饥荒、政治运动,一生苦难深重。
问题不在于写苦难,而在于“选择性”与“聚焦方式”。文学史上的伟大作家无不书写苦难,但鲁迅写闰土,既有麻木也有善良;写祥林嫂,既有愚昧也有抗争。莫言的镜头却始终对准最极端、最血腥、最不堪的角落。
以《檀香刑》为例,莫言用数万字细致描摹“阎王闩”等酷刑的执行过程,将刽子手赵甲塑造成“行为艺术家”。这种对残酷场景的迷恋式书写,已超越揭露黑暗的限度,滑向对暴力的消费与审美化。作者似乎忘记:刑罚的残酷指向的是制度的非人道,而非用以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
更值得警惕的是,莫言笔下的“悲惨世界”往往抽离具体历史语境,成为某种“永恒的中国式苦难”。《丰乳肥臀》将20世纪中国历史简化为无尽的“灾难循环”,《生死疲劳》中的轮回叙事将社会变迁处理为荒诞的闹剧。这种去历史化的苦难书写,客观上消解了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改天换地的奋斗历程,遮蔽了乡村社会的深刻变革与进步。
二、“丑恶人性”的无节制暴露
莫言笔下的人物,鲜有正面形象。《红高粱》中的余占鳌是杀人越货的土匪;《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懦弱无能;《檀香刑》中的孙丙虽为抗德英雄,却被塑造成被“猫腔”戏文左右的盲动者。
即使偶有“好人”,也往往背负难以洗刷的罪孽。《蛙》中的姑姑,前半生是“活菩萨”,执行计划生育后成为“活阎王”,最终在蛙鸣中陷入癫狂的忏悔。莫言借此表达“在一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刽子手”。
这种人性书写存在两个问题。其一,过度聚焦“恶”而忽视“善”。中国农民勤劳、淳朴、坚韧的品质,在莫言笔下几无立足之地。其二,将人性之恶归咎于特定历史环境,却又拒绝给出任何建设性的出路。姑姑最终靠捏泥娃娃赎罪,这种荒诞的救赎方式本身就是对严肃历史反思的消解。
三、对暴力和性的过度沉溺
莫言对暴力场面的热衷,前文已述。而其对性的书写,同样值得审视。
《红高粱》中“我爷爷”与“我奶奶”的野合,如若尚可视为原始生命力的象征。但到了《丰乳肥臀》,书名本身就以女性身体部位为噱头,内中大量性描写更是超出情节需要。这种书写策略,与其说是探索人性,不如说是迎合西方某种对东方情调的想象,也凸显了作者个人的低级趣味。
暴力与性,在莫言笔下往往相互缠绕。《红高粱》中余占鳌杀人与求爱并行;《檀香刑》中行刑场面带有性的隐喻。这种缠绕形成一种“重口味”美学:越血腥越有力量,越粗鄙越显真实。
然而,真实不等于真理,粗粝不等于深刻。将暴力与性作为文学的全部底色,恰恰暴露了作者对人性的片面理解。人类精神中那些明亮、崇高、向上的部分,在莫言笔下往往是缺席的。
四、“魔幻现实主义”与现实的扭曲
莫言自称受马尔克斯、福克纳影响,将“高密东北乡”构建为所谓“文学王国”。其魔幻手法确有特色:黑孩看见“透明的红萝卜”;姑姑被千万只青蛙围攻;地主西门闹则六道轮回。
问题在于,魔幻应为现实服务,而非遮蔽现实。有学者指出,莫言的魔幻现实主义更接近蒲松龄式的“把魔幻叙述成现实”,但与《百年孤独》将现实魔幻化以抵达更高的真实不同,莫言有时则是以魔幻之名,刻意回避对现实的正面书写。
以《蛙》为例,计划生育是严肃的历史课题,涉及人口控制与国家发展的艰难平衡。莫言却以姑姑被蛙围攻的魔幻场景收尾,将历史复杂性简化为个人罪感叙事。这种处理,既无助于理解历史,也无益于反思当下,却有诋毁和攻击一个阶段党和国家政策之嫌。
五、语言的两面:张力与煽动
客观地说,莫言的语言确有才华。《红高粱》中“父亲从河水中闻到了螃蟹特有的那种淡雅的腥气”;《枯河》中“他感到自己的心像只水耗子一样在身体内哧溜哧溜地跑着”。这种通感修辞,使抽象感受具象化,确是新时期文学语言的重要贡献。
但这种语言张力一旦失控,便沦为纯粹的生理刺激。莫言后期作品中,四字句堆砌、猫腔调泛滥,语言的“重口味”取代了思想的深度。读者记住的是血腥与粗鄙,而非对生活的深刻洞察。
更具煽动性的是其情绪导向。莫言擅长营造压抑、绝望的氛围,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累积负面情绪。这种情绪累积,最终导向对特定历史时期的全盘否定,而非深刻而严肃的辩证思考。
六、辩证看待:成就与局限
平心而论,莫言对中国当代文学有其贡献。他将感觉叙述推向极致,拓展了文学表达的疆域;他让中国乡土经验获得某种世界关注;他始终在探索新的叙事可能。余华称“从文学的标准来看,莫言起码可以拿十次茅盾文学奖了”,此言或有夸大其词之嫌,却也说明了其在同行中的位置。
然而,成就不能掩盖局限,赞誉不应屏蔽批评。莫言创作的深层问题在于:他以“作为老百姓写作”自居,却以精英姿态俯视他笔下的农民;他声称揭示真实,却选择性呈现最灰暗的角落;他追求所谓“文学自由”,却放弃了对真善美的价值坚守。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社会影响。当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反复向世界讲述“丑陋的中国人”故事时,客观上迎合了某些敌对势力对中国道路的偏见。当年轻读者在《蛙》中只看到计划生育的“罪孽”,却看不到国家为长远发展做出的艰难抉择时,这种书写是否尽到了作家的社会责任?
莫言在《不被大风吹倒》中写道:“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绝不能被他打倒。”我们姑且不追究其所谓“大风”到底是什么“风”,单就这话本身而言,说得似乎还不错。但可惜的是,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却都被生活打倒了,而且从此再也站不起来。这或许正是莫言的局限:他能写出苦难的深度,却写不出超越苦难的力量;他能写出人性的幽暗,却写不出幽暗中那点难得的不灭的光。
综上,我们不妨得出如下结论:榴莲有异香,怪味豆有奇趣,臭豆腐有风味——但若以此为正餐,食之过久则必伤脾胃。莫言的“重口味”书写,有其文学探索的意义,但当这种探索成为定式、成为招牌、成为迎合西方某些特殊读者想象的策略时,它就已经彻底偏离了文学应有的方向。
中国文化、包括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的中国文学,历来主张“文以载道”,需要的自然也是正视历史、直面现实、心怀光明的书写,而非沉溺于“重口味”的自我消费。愿莫言先生及其追随者,能从“榴莲”“怪味豆”“臭豆腐”的迷恋中走出,真正拥抱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书写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历史、无愧于养育了其生命和事业的人民的作品。
2026年3月7日晚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