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诗酒半生憾，一别芳华为谁怜
洛阳城里的春天年年如期而至，唯有履道里的这个春天，让白居易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风疾袭来时，这位曾经纵情诗酒、歌宴不断的“诗魔”，不得不面对生命中最残酷的现实——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肿胀的双腿再也迈不出门，连最爱的美酒，也被大夫严令禁止。他瘫坐在榻上，望着满屋子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心中涌起的不是留恋，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
白居易一生养了33个家妓，68岁时，不幸感染风疾。他看着如花似玉的家妓说道：“我已经年老，你们都嫁人去吧！”不料，一个叫樊素的女孩当即跪倒，哭着请求白居易留下她。
开成五年，洛阳正是春天，但白居易的身体已经难以承受这样的时节，曾经经常在宴席上举杯听歌、被称为“诗魔"的他，此时只能半瘫在履道里的家中。这场突然袭来的风疾，让他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原本能走遍江南山水的腿也肿得厉害，他吃饭需要别人喂食，以前喜欢的美酒现在也不能再喝，身边那些唱歌跳舞的家妓们，在他眼中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厌烦了她们，而是看着满屋子年轻的姑娘，再对比自己病重的身体，白居易心里感到十分凄凉。白居易一辈子活得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他做了一个决定：让家妓们都离开，他把当时还留在身边的几十个家妓都叫到面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财，不仅允许她们离开，还叮嘱她们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
为了彻底断绝念想，他甚至把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马也牵出去卖掉了，这匹马似乎通人性，被牵出马槽时回头长嘶，让白居易忍不住流下了眼泪。马都有这样的情义，更何况是人。
就在大家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女子突然跪倒在厅堂前，不愿意走，这个女子就是樊素，她是白居易家中最受宠的家妓，她的容貌和才艺曾被白居易写进不少诗里。樊素性格刚烈，也十分重感情，她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对白居易说了一番让他无法拒绝的话。她拿刚被卖掉的老马作比喻：主人骑了五年的马，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心里舍不得；自己十几岁就进了府，伺候了白居易整整十年，平时帮他梳头端茶、唱歌解闷，在情义上，人难道还比不上一匹牲口吗？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白居易，樊素当时才二十多岁，还很年轻，依然能唱《霓裳》曲，还能和白居易对诗词，白居易看着她，原本坚定的想法动摇了，最终留下了樊素和另一擅长跳舞的家妓小蛮。外人看来，这只是风流才子舍不得身边的美人，但了解白居易的过往，就能明白他晚年遣散家妓的举动，藏着不少年轻时的遗憾。
白居易虽然养了很多家妓，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人，他真正的爱情早在二十多岁时就错过了。那是在符离老家的时候，11岁的白居易认识了邻家女孩湘灵，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十分纯粹。湘灵懂得音律，白居易喜爱写诗，他19岁时写的《邻里》一诗，字里行间都是对湘灵的情意。
白居易一直到快40岁才结婚，之前的几十年里，他顶着“不孝”的罪名一直和家里抗争，想要和湘灵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阻碍是白居易性格刚硬的母亲，母亲嫌弃湘灵出身低微，配不上已经考中进士的儿子，为了让白居易断绝和湘灵的来往，母亲甚至以绝食、自杀相逼迫。
白居易非常孝顺，同时也很重感情，他在长安做官后，还多次请求母亲成全自己和湘灵，可得到的却是母亲更坚决的“二选一"的警告。这一次分离，让两人彻底错过了一生，后来白居易被贬到江州，44岁那年，他在漂泊途中偶然遇到了流落江湖的湘灵父女。那时湘灵已经40岁了，为了等待白居易当年的承诺，一直没有嫁人，两个被岁月耽误的中年人抱头痛哭，可当时白居易已经遵从母命娶了妻子除了一场大哭再也给不了湘灵任何东西。
这一次相遇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后来白居易回到老家寻找湘灵，却听说她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份深深的亏欠，成了白居易一辈子的心病，在樊素、小蛮这些家妓身上，他或许看到了当年那个能歌善舞的湘灵的影子，他不希望这些年轻女孩像湘灵一样，把美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没有结果的人身上。
68岁那年想要赶走她们，并不是薄情，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耽误一个人的青春意味着什么，在唐朝，女子二十多岁还不嫁人是很少见的，白居易担心自己一病不起，会让樊素她们变成下一个等不到归宿的湘灵。但樊素那句“人不如马”的质问，还是让他留住了她们两年，在这两年里，瘫痪在床的白居易靠着樊素的歌声、小蛮的舞蹈，勉强支撑着日子。
直到他70岁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这一次无论樊素怎么恳求，他都坚决地把她们送了出去，还准备了比上次更丰厚的嫁妆，反复叮嘱一定要帮她们找到好的归宿。
从此以后，白居易的宅子彻底空了，没有了樊素的歌声，也没有了小蛮的舞蹈，甚至连那匹老马也不在了。白居易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守着年轻时的回忆和满墙的旧诗稿，平静地度过了最后的几年。直到会昌六年，75岁的白居易在洛阳去世，他这一生表面上看似有很多风流韵事传遍长安，实际上在他一次次放手与不舍的纠结中，满是未能圆满的遗憾。
世人皆道白居易风流多情，坐拥家妓三十余，半生诗酒相伴、盛名满京华，却少有人读懂他藏在风月背后的柔软与悲悯，看懂他一次次放手里的深情与成全。他不是薄情寡义的老翁，而是被岁月磨平棱角、被遗憾戳痛心扉的痴人；他遣散娇娥、变卖老马，看似决绝冷酷，实则是拼尽余力，护住那些鲜活的芳华，不愿她们重蹈湘灵的覆辙，落得一生空等、半生蹉跎的结局。
樊素的跪地哭求、老马的临去长嘶，撞碎了他硬撑的冷漠，也照见了他藏于心底的温度。他留她们两年，是贪恋那点烟火温情，更是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情义；他终究送她们远走，是看透生死的通透，更是刻入骨髓的善良。他用一生背负着对湘灵的亏欠，把未说出口的愧疚、未能兑现的承诺，都化作了对樊素、小蛮的成全，哪怕此后宅院空寂、诗酒冷清，哪怕余生只剩旧稿相伴、孤影自怜，也甘之如饴。 这位被称作“诗魔”的才子，写尽人间烟火，也写尽半生心酸。他一生追逐过真爱，抗争过宿命，也背负过遗憾，看似坐拥万千风光，实则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怅然。半生诗酒风流，不过是遮掩心伤的外壳；一世盛名加身，抵不过年少错过的一段情缘。
直至生命落幕，洛阳履道里的宅院依旧寂静，再无樊素清歌、小蛮曼舞，可那份跨越岁月的深情与良善，却随着他的诗篇流传千古。原来最动人的从不是风月相伴的欢愉，而是明知自己余生无多，仍愿放手让所爱之人奔赴光明；最难得的从不是诗酒趁年华的肆意，而是历经半生坎坷，依旧心怀柔软、不愿负人。半生诗酒半生憾，一别芳华为谁怜，怜的是他错过的情缘，怜的是他孤寂的晚年，更敬他藏在遗憾里，那永不褪色的温厚与赤诚。
临邑县临盘中学教师李圣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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