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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有温度,铐含悲悯:读刁手的《枪与铐》
文瑞/文

当刁兄的《枪与铐》在《美文》的版面上舒展,又随《散文海外版》的墨香飘向更远处时,我便知道,这篇浸透着他半生热血与赤诚的文字,终于发出了属于它的回响。老刁是我相交二十余载的挚友,彼此互称老龚、老刁,虽然他的年岁稍轻于我,却以其直爽真诚的性情、笔底千钧的力道,成为我文学路上的重要同路人。
《枪与铐》并非凭空虚构的传奇,而是他以自身经历为骨、以公安岁月为血,淬炼成的一部真实可触的职业史诗,更是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原浆散文,它摒弃了无病呻吟的矫饰,以最朴素的笔触,写透了基层民警的坚守与担当。
一、真实人生铺就的创作底色
老刁的创作,从来都扎根于他脚下的土地。早年,他是一名乡村教师,在群山环抱的山谷里,以粉笔书写知识,以脚步丈量乡土。他在文中这样描摹自己的起点:“这座山谷被群山包围,山谷的塅中横七竖八地卧着各式砖房、木屋、泥屋,这儿叫黄婆地,是这个山乡唯一的圩场,离赣州城区97公里,全程沙石路面,走一趟要七八个钟头。那条如蚯蚓一样蜿蜒盘旋的公路,是山乡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那片海拔680米、一年中大半时间被浓雾笼罩的乡野,那条如蚯蚓般蜿蜒盘桓的砂石路,不仅是他青春的注脚,更让他早早读懂了基层百姓的冷暖与期盼。清晨6点,在闹钟的鼓噪中爬起,简单洗漱后赶往乡政府大院,等待那趟一天只来回一趟的公交车——这样的日常,让他的文字从一开始就带着泥土的质感与生活的温度。
命运的转折,始于公交车上的见义勇为。当歹徒的利刃刺向无辜乘客时,他没有丝毫犹豫,以血肉之躯直面凶险。这场搏斗,不仅让他从一名教师转身成为人民警察,更让“枪”与“铐”这两个意象,从此融入他的生命。从初入警营时在五云派出所的青涩与紧张,到后来在王母渡镇担任派出所长时的独当一面,再到县公安局中层领导岗位上的沉稳担当,他的人生轨迹,始终与“守护”二字紧密相连。
我至今记得,那年他在县公安局工作时,我们生活的中心城区正遭遇一场自来水污染事件,饮用水成了稀缺的“宝贝”。他邀请我们报社的几位编辑去赣县做客,临别时执意给每个人送上六瓶矿泉水——那是他从宝贵的物资里省出来的心意呵。这份在困境中依然待人以诚的纯粹,恰如他笔下的文字,没有华丽的包装,却字字滚烫,句句真心。记得2006年我在《芳草》杂志上发表三万字长篇散文《风雨沧桑客家围屋》时,他曾专门为我撰写文学评论,字里行间满是对乡土文化的热爱与对友人的支持。如今,他的小说、散文在各类杂志上连载、转载,去年又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我由衷为他高兴。我理解,这份认可,从来不是偶然,而是他以半生经历、以赤诚之心、以文学之笔,一撇一捺写出来的。
二、枪与铐:以意象为钥,解锁警魂的多重维度
《枪与铐》的魅力,在于它以两个极具张力的意象,串联起自己从警生涯的悲欢与思考。在他的笔下,“枪”不再是冰冷的武器,而是守护百姓平安的屏障,是试枪时掌心的汗,是面对歹徒时坚定的瞄准,更是对每一条生命的敬畏;“铐”也并非单纯的惩戒工具,而是丈量人性的标尺,是对犯错者的约束,是对程序正义的坚守,更是在法律与人情之间寻找平衡的智慧。
他写自己在牛轭岽“鬼门关”般的盘山公路上,与司机一同对抗山路的险峻:“好一会儿,大巴车翻过牛轭岽,驶入下坡路段,渐渐钻进九拐十八弯的‘鬼门关’。‘鬼门关’公路两旁长满了粗壮茂盛的茅草,公路外侧的茅草之下是幽暗的深渊。司机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牢牢地把着方向盘,两眼瞪着公路前方,一到拐弯处,就熟练快速地转动方向盘,生怕一不小心堕到深渊里。”他写处理“老彭”赌博纠纷时,没有简单铐走当事人,而是先倾听他的苦衷,在法律与人情间寻找平衡点;写车祸现场,面对肇事司机的崩溃,依然坚守执法的底线,却也在心底对生命怀有悲悯;更写那副“断裂的手铐”,他在文末深情地说:“现在,我抚摸着这副有些锈斑、失去光泽的断裂手铐,对它的怀念充盈于心。这副手铐凝结着我的欢乐与泪水,伴随我由青涩的新民警成为一个白发如雪、脸上皱纹如橘皮的老民警。我的手铐史就是我的成长史。”这些细节,没有刻意的煽情,却让我们看到了基层民警最真实的模样,他们也是血肉之躯,有恐惧与疲惫,却始终以责任为铠甲,以初心为灯塔。
而当这段从警生涯以原浆散文的底色呈现出来时,《枪与铐》便有了更厚重的分量。老刁的书写,不是浮光掠影的“打卡”,而是扎根生活的坚守。他写赣南的山乡、乡镇的集市、百姓的喜怒哀乐,写自己在警营里的日夜,写枪与铐在这片土地上的意义,它们不仅是维护秩序的工具,更是连接警民情感的纽带,是守护乡土安宁的基石。
三、原浆散文的真正意义:于无华处见真章
在当下的文学语境中,原浆散文很风行,但有些作品却陷入了无病呻吟的窠臼,要么刻意渲染人生苦难,要么过度呈现人性丑陋,以致沦为为呈现苦难、丑陋而写苦难、丑陋的境地。而《枪与铐》的珍贵,正在于它的反矫饰,它不回避基层民警的艰辛与无奈,不粉饰执法过程中的两难,却以最真实的笔触,写出了警魂的温度与力量。
正如《星火》主编、作家范晓波对“原浆散文”的定义:“作品题材不限,但要求使用作家的直接人生经验或社会观察,不依赖搜索引擎和文史资料,像乡村酿酒一样使用真本实料,高投入低产出,尤其期待经历了十年磨一剑的沉淀和发酵后,把个人经验和时代烙印融为一体的厚重之作。”学者、文学评论家古耜也解读道:“作为一种象喻性的创作倡导,其精神内核是强调作家的经验当家,精神在场,同时去粗取精,厚积薄发,努力酿造足以传递生命质感,能够折映生活本真的艺术篇章。”老刁的《枪与铐》,正是对这一创作理念的生动践行。
老刁写自己初入警营时的青涩,写试枪时的手抖,写面对复杂案情时的困惑,写在深夜里思念远方的家人,却依然选择在岗位上坚守。这些“不完美”的细节,恰恰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可感。他笔下的民警,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会为百姓的疾苦揪心,会为战友的牺牲落泪,会在处理“老彭”纠纷时,既坚守法律底线,又不失人性关怀;会在车祸现场,面对肇事司机的崩溃,既严格执法,又心怀悲悯。这种真实,远比刻意的“高大上”更有力量,也让这篇原浆散文真正走进了读者的心里。
《枪与铐》的“原浆”,还在于它对乡土的深情。从黄婆地砂石路到王母渡集市,从县公安局办公室到百姓人家,老刁的文字始终扎根于赣南的乡土社会。他写赣南的山、赣南的水、赣南的人,写自己作为民警与这片土地的联结,他不仅是秩序的维护者,更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是百姓的“自家人”。这种扎根乡土的书写,让原浆散文有了真正的根,也让警魂的形象,变得更加亲切可触。
四、文如其人:笔底千钧,皆为赤诚
老刁的为人,恰如他的文字:直爽、真诚,不事雕琢,是一位难得的诤友。我以为,他的小说与散文,始终坚守着“写真实、写人心”的创作初心。《枪与铐》便是这种初心的最好注脚,它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以小见大,写出了基层民警的职业信仰;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朴素的语言,道尽了人性的复杂与温暖。在这个流量至上、矫饰成风的时代,这样的文字,显得尤为珍贵。
当我们翻阅《枪与铐》的纸页,仿佛能看到老刁在警营里奔波的身影,看到他在乡野间行走的脚步。显然,这篇文字,不仅是他个人的职业回忆录,更是对所有基层民警的致敬,是对原浆散文的真正诠释。真正的文学,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于生活、扎根于人心的力量;真正的警魂,也从来都不是符号化的形象,而是在每一次坚守、每一次抉择中,淬炼成的赤诚与担当。
我以为,老刁的《枪与铐》,值得被更多人读到。因为它让我们相信,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人,以初心为炬,以责任为盾,守护着我们的平安与温暖;也总有一些文字,以真实为骨,以赤诚为血,书写着这个时代最动人的故事。而老刁,正是这样的书写者,他用半生的坚守,为我们淬出了最纯粹的警魂与文心。
2026.3于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