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个木匠，一辈子就做木桶。
我家院里，堆着半院子木桶。有装水的，有装粮的，有装菜的，大大小小，圆圆滚滚，像一群胖娃娃。
爹做木桶，不用钉子，全靠榫卯。一块一块木板，拼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爹说，木桶要圆，人心也要圆。
我小时候，总跟在爹屁股后面，看他做木桶。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灵巧得很。刨子一推，木花卷着，像雪片一样飞。
“娃，好好学，这手艺，饿不着。” 爹一边刨木头，一边跟我说。
我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我觉得，做木桶，太土，太笨，不如去城里，挣大钱。
后来，我真的去了城里。在工地搬砖，在餐馆洗碗，在商场当保安。风里来雨里去，吃了不少苦，却没挣到多少钱。
每次回家，爹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做一个新木桶。装水的，装粮的，装菜的，一个比一个结实，一个比一个圆。
“娃，累了，就回来。家里有木桶，有饭吃。” 爹说。
我总是摇摇头：“爹，我还年轻，我要在城里闯一闯。”
爹不再说什么，只是把木桶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院里。
有一年，我在城里打工，受了伤，断了一条腿。我拖着伤腿，回到家。
爹看见我，没哭，也没骂，只是默默地把我扶到炕上，给我熬药，给我做饭。
院里的木桶，还是那么多，那么圆。
“娃，别愁。有爹在，有木桶在，咱们饿不着。” 爹说。
我看着爹，看着院里的木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爹做的，不只是木桶，是家，是根，是永远的依靠。
从那以后，我不再想着去城里。我跟着爹，学做木桶。
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灵巧。我的手，也慢慢变得粗糙，变得灵巧。
一块一块木板，在我们手里，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木桶。
爹说：“木桶要圆，人心也要圆。”
我点点头，记住了这句话。
现在，我也成了一个木匠，做木桶。
我家院里，也堆着半院子木桶。大大小小，圆圆滚滚，像一群胖娃娃。
每次有人来买木桶，我都会跟他们说：“木桶要圆，人心也要圆。”
我知道，这是爹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选自《鸟王：王长元精短小说选》，原载《意林》）
【作者简介】
王长元：1959年生于吉林省大安县（市）大賚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联副主席。长春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发表、出版小说诗歌作品多（篇）部。作品获得过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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