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年 的 年 味
文/钟继先
时间不觉中已进入了农历腊月,街巷里不时响起孩子们零星的鞭炮声,农历的年三十愈来愈近了。和一个朋友聊天,问他今年在哪儿过年。他说乡下的老乡已生态搬迁全部己种树或复垦了。在那些对童年生活无限的回忆中,我感到一种淡淡的惆怅。仿佛他在人生的旅逯中遗失了一些珍贵的东西而我又想起了童年时候过年的味道。
在我印象中,小时候一到放寒假,我们就开始数日子盼望着过年。至于大人们要把腊月叫做年关,我们可从没好好去想过。不过,那时的年龄也不会去想。
其实,让我们仿佛嗅到了年味,感觉年已不远了,是大人们那一件接一件忙不完的事。当然,这第一件事就是赶年场。在农村,赶集又叫赶年场。一进入腊月,各地的原因在于置办年货带来的交易频繁。人们习惯将腊月的集市称为年场,一是因为时间临近过年,另一方面是因为集市上的很多商品都与过年有关。
家乡的场是每逢星期天赶一次的乡场,其二还有各地赶的十二生肖场。每当赶年场,父亲和母亲就忙碌起来将地里的出产拿到集市上去,一买一卖,忙着为家里置办年货。
对于我们家,最主要的出产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大米,二是蔬菜。而与之联系并陪伴找有关年场回忆童年的,就是父亲推大米到集市去的那架木轮车和母亲挑蔬菜赶集的那根驼背扁担。直到如今,那架木轮车在不堪重负之下发出的吱嘎叫声,还不时在我的耳边响起。母亲的那根驼背扁担,也早已随年岁渐高的母亲一起退休闲置在老家大门后的那口石水缸旁。
父母和母亲在不停歇的脚步声中,用辛勤的劳作换来丰盛的年货。红糖,水果花生,韭黄,山药等食品和蔬菜,还有过年必须用到的香,蜡,纸,炮等还有过年那一件件我们孩子们的新衣新鞋,都是他们爱与付出的凝结。
而更吸引我并留下深刻记忆的是年场上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物品,尤其是年那画总是让我充满期待,那些画中的故事仿佛带我进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那时的年画,主要是一些电影画报,因此很有故事性,不但有图画,还有文字。也有一些年画是明星画,当然这些是年岁稍大一点的偶像派们的喜好,我倒不是很感兴趣。
每当赶集,我们都要三三两两相约,兴致浓烈地跑到集市上看年画。集市是村寨中的一个大坝子,虽不大倒也规范。卖菜的摆一行,卖衣服的摆一行,卖粮食的摆一行……。各有各的地盘年场时,卖年画,卖对联的生意人也就自成规矩地在往年的老地方摆成一行,在货摊的周围拉上几根线,把年画用木夹子夹在线上,就坐等开张了。我们也会习惯地走到这些地方,混点不开钱的故事看。
那此卖年画的倒也活泛虽然明知我们这些小孩不是来买画的,也不赶我们走。我们就一家一家的挨着看。有的故事至今也还有记忆,比如《牧马人》,《苏小妹》之类,而记忆最深刻的当数《少林寺》了。也有的是民间传说或历史故事,我记得当时就看了一幅有关“过年″起源的年画。
有时看到实在喜欢的年画,也会用积攒下的零花钱买下来。到临近过年的那几天,用面粉自制的浆糊裱在墙上,当然这面墙板一定要是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便让春节串门的邻居或来家的亲戚能一眼就看得到。
印象深刻的年事,还有做年糕。
家乡的年糕是一种用平常做饭的粘米和糯米按一定的例渗和后磨出的米面,通过蒸,打,压,切等工序制成的春节食品。
而做年糕的序幕,首先是从我们打冬柴开始的。
童年每逢寒假,我们都要帮助家里做上几件大事,这其中就包括打冬柴。那时农村虽然多半是烧柴,但平时烧的也仅是一些秋天平整土地时带回的包谷杆或葵花杆。而这些“小柴"不遨火,是担不起做年糕这样大事的。因此,家家户户在临近腊月时就开始准备大树枝,老树桩这样的“大柴"。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放牛时打此“大柴″或专门到山上去打“大柴"。
那些天,每到傍晚,总能在村寨外通往树林的山路上看着房前屋后那一堆堆日渐长高的柴禾,我们也知道打年糕的日子快到了,过年的脚步也愈来愈近了。
母亲选好时日,把屋角那只难得一用的大缸搬出来洗得锃亮,然后将筛选干净的粘米和糯米按一定的比例渗和好倒进大缸里浸泡,等到一定的时间,母亲从缸里抓起几颗米粒用拇指和食指一揉,如果能揉散,证明米已泡好。用竹篓捞起装进事先洗干净的肥料贷子里控干水,然后就是磨面。
磨面起从初是用人工,那时为了磨面,要好的邻居还得相互帮忙,这种互相形式在农村俗称为“换气"。后来村寨通了电,有人家安装了打米,打面用的机器专门从事这个行当,大人们也节省了很多力。
磨好面后,接下来就是筑灶了。做年糕需要大火,因此不但要大柴,还要大灶,打灶是个技术活,因此我们小孩倒也插不上手。但我们自有自己的乐趣。那就是和稀泥。为了增加灶的密封性大人们从山上挑来黄泥于是我们就跟着大人们做起泥活。经常是没帮上忙,却弄得满身的泥。最终是挨了骂,倒还嘻皮笑脸,赶也赶不开。有吋几家人共用一个灶。这时想来,那时的年味中总沉浸眷浓浓的人情味。
随着灶台的搭建完成,年糕利作的序幕正式拉开,浓浓的年味也在忙碌的氛围中愈发浓郁。
母亲负责和面,父亲负责生火。面倒不须用力反复揉压,自会在母亲灵巧的手里慢慢听话,变成一些玉米粒大小的面团。母亲再将面团过筛后,一层层地往灶上的木制甑子里添加。和面很讲究功夫。和出的面团太细或太稀,蒸熟后就会糊住甑底,锅底的蒸汽上不来,上面添加的那层面团就蒸不熟而加面团也要等下面的一层蒸熟后才能添加,否则加得太快也会导致年糕做成次品当然,母亲对这些都是胸有成竹不在话下。
蒸好的面团还不叫年糕要用一个木制的方框用力压制成形。这时就是父亲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母亲将早己洗得干净的竹制大簸箕放在地上,把木框置于簸箕里,再在木框里垫上一张剪开的肥料贷子,然后父亲从灶上抱起甑子,将蒸熟的面团倒进木框后就开始压制年糕了父亲是地道的庄稼人从来就不缺少劳力。连我们会跑的小孩从小都怕父亲那双断掌的大手,更别说己经蒸熟了的面团。父亲两脚分开,腰稍微下弯,身子重心下沉,双手紧握杵棍,有节奏地照着倒进方框的面团用力按压面团在方框和塑料贷子的限制下被压得紧实,就变成了年糕的半成品。
接着是早已按捺不住的我们出场。我们在大簸箕里的另一端摆上十字型麻绳,再等父亲将压制好的年糕连同木框和肥料货子一起朝天地翻转过来,正正地压在我们摆好的麻绳上,然后母亲取下木框和塑料贷子,并在簸箕底下支起一根棒槌我们兄妹立即飞快地将麻绳从四方向中间收笼,稍用力气,年糕就被麻绳魔术般地分成了四块正方体。
年糕就这样的大人和着我们忙碌而又欢悦的身影中成形了。
打好的年糕,待冷透硬实后,要用腊月的水泡在水缸里。如果年糕做好好,浸泡后出分切食用时,即不易破损,又很耐煮,很有嚼劲
在家乡,年糕不但是春节招待客人饮食,还是赠送亲戚的年节礼品,而对于我们小孩来说,年糕除为这些代表的更是一种浓浓的年味和那与做辛糕相生相随的无限喜悦。
除了赶年场,做年糕,在童年的记忆中,腊月总是少不了要有杀年猪这出大戏的。
小时候把杀年猪当作是一出大戏,这话一点不错。现在看来,这个“大"可能有以下几方面的原因。
一是一头猪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重大的财产。那时家里杀年猪,主要是为了能把养肥的猪变成猪肉,卖到更好的价钱。因此,年猪无论杀与不杀对家庭都是一样的重要。来年开春的化肥或是我们上学报名的开销,几乎都靠着从年初养到腊月的一两头猪。即使杀了,留下来过年的也仅是很少的一部分,除了特意留着敬神供祖的大猪头和那块方方正正的大肥肉,留着一家人吃的多是卖剩下的边脚料和猪下水。
二是杀年猪是我们期盼过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杀年猪要早,这主要是因为杀猪的目的是为了卖肉,因此要早早的宰杀好,送去赶集。另一方面是因为村里的屠户有限忙不过来,因此要早早的就开工。每进入腊月当在凌晨时分的睡梦中,听到那些猪狰扎着被拖上案板时的哀嚎声时,我们就知道哪家又杀年猪了。久而久之也将杀年猪与过年有了某种的联系。
三是杀年猪不但能大饱口福,还能大饱眼福。杀猪了接着就是吃肉,这是我们那代孩子天生的逻辑思维。不用谁去说教。即使仅是些卖剩下的边脚料,那也还是肉嘛;再即使没有卖剩下的边脚料,大骨头汤也不是平常可以想喝就能喝到的。所以杀猪对孩子们是一种诱惑这是不言自明的。其次,看到一头肥猪怎样的变成了一块块肉,这对我们男孩子的确是一场能饱眼福的大戏。每当要杀年猪,我也跟着大人们起得特别早,帮着添柴烧火实为兴奋。虽然不喜欢听到猪猪们那种垂死前的嚎叫声,但却很恭维屠户们那心狠手辣和游刃有余的技艺站着一旁硬是看得律律有味
当然,杀年猪给我们带来的还不止这些。
待到大人们把肉送到集市上,我们也尾随而致。父亲也心领神会,开张后不久总能给我们一两块钱,并一边递过来,一边不忘叮嘱“拿好,丢了可找不到哦"或“不要乱买东西,再来可不给啦"之类。我们倒也听话,总导钱一直捏在手板心里,并将手紧紧地装在衣服荷包里,生怕钱真会长翅膀样,更别说乱美东西了,赶紧回到家,悄悄的找一本书夹起来,藏得好好的。直到六一儿童节时,县新华书店的小画书,才是这几块钱的归宿。
卖肉归来,剩下的除了边脚料还有猪脚,那时我们就会生拉活拽地尾着父亲,央求他把猪蹄上的大猪指甲取下来,我们拿着它或把它戴在自己指头上,到处吓人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好玩意。那就是猪尿包。父亲先耐心的把它翻洗干净,吹进满满的气,再用棉线扎紧然后挂着放上一两天,稍微晾干,就成了我们的新皮球晚上,母亲要做饭感谢屠户这种饭叫做杀猪饭。趁着这时家里有些肉,能做几盘好菜,也顺带请家门中的长辈和要好的邻里来,陪屠户喝上一杯。别人家杀年猪也请父母去吃饭,我就会跟着父亲去玩耍。在杂猪饭的你来我往里,无形中深化了平时因劳碌而无暇顾及的世故与人情。
除了赶物场,做年糕,杀年猪这些事,还有扫尘,糊墙,拌甜酒,请门神,贴春联,敬菩萨……,这些事随着大年三十的脚步,一件接着一件的开场和落幕。
每一个平常的家庭,也都在腊月的各种年事里,有序而忙碌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一步一步地将“过年"这个传统节日推向好戏的高潮。
年味也像一坛在腊月初就下窑的新酒,慢慢地在日子里发酵,散发出愈来愈浓的香味,直到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开坛。而孩子们则又从正月初一开始,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将过年的欢愉气氛,一直渲染到正月十五之霄节,仍呆兴末尽。少儿时过年的气味,永远深藏在自己的心中,永远不会忘记。
2026.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