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东边靠着仙聚山,西边挨着清河。
仙聚山是秦岭的一条余脉,不高,山上有庙,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东边。天晴的时候,能看见山上的橡树密密匝匝,一片深绿。山里出柴火,出药材,出野物,队里人没柴烧了,就进山去砍。北边的金板渠,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清清亮亮的,流了不知多少年。渠水绕村北汇入大河。南边是沙河子,说是河,其实平常流的水小,只有夏天发水的时候水就大了。
队里人都说,清禾队是块风水宝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旱涝保收,饿不了人。
五十年代初的夏天,这块风水宝地,遭了一场大灾。
雨是从七月初十开始下的。
头一天还是濛濛的,毛毛的,像筛子筛下来的,落在地上就没了。第二天紧了,密了,屋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一夜没停。第三天,雨像瓢泼一样,哗哗哗,哗哗哗,天像漏了似的,睁眼是雨,闭眼还是雨。
仙聚山上的水下来了。
先是金板渠满了,渠水漫过渠沿,流到地里。地里的玉米刚齐腰高,泡在水里,叶子蔫蔫的,没精打采。然后是沟沟岔岔的水,从山上冲下来,带着泥,带着石头,带着树枝柴草,往清河里去。清河的水一天涨一尺,两天涨三尺,到第三天,已经漫到河岸边上,黄乎乎一片,打着旋儿往前涌。
那升站在河东岸,看着河水发愣。
他来清禾村一年多了,没见过这样的水。平时清河水只有十多米宽,清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现在,河面已经有一百多米宽,水是黄的,浑的,像泥汤一样翻着浪。浪头不高,但急,打着旋儿,往前冲。水声轰轰的,像远处在打闷雷,震得耳朵嗡嗡响。
山程站在他旁边,不说话,眯着眼看河。他腿上受过伤,站久了疼,但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
悦言蹲在河岸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那把土是他家地里的,种了三年的地,玉米长得比人高。现在,水正在一口一口啃那块地,啃得豁豁牙牙,一块一块往下掉。
何雨也在。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流,流到脸上,流到脖子上。她顾不上擦,两眼直直地盯着河。河对岸是她全队的地,种着庄稼,再有一个月就该收了。
“那干部,水还得涨。”山程说。
那升点点头。
“东岸这边,怕是保不住。”山程又说。
那升没接话。
河对岸,“轰”的一声,一块地塌了。
那块地有一亩多大,种的是玉米,玉米秆子还立着,绿油油的。水从底下掏,掏空了,地就塌了。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是先裂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然后整块地往下滑,滑到水里,玉米秆子倒下去,被水冲走,打着旋儿,一晃就不见了。
岸上的人“啊”了一声。
那升攥紧了拳头。
又一声。又一块地塌了。
这一块更大,有两亩多,是村里老李家的。这家的男人前年不在了,剩下媳妇带着三个娃,全靠这块地活。这媳妇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何雨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这媳妇的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
河水还在涨。
水面由五十米变成八十米,由八十米变成一百米,又由一百米变成一百五十米。原来河东岸的地,一块一块往水里掉。玉米、谷子、豆子,什么都没了。有些地里还有没来得及收的农具,锄头、镢头、镰刀,也一块儿冲走了。
水面上漂着东西。
木头。有檩条,有椽子,有门板,不知是谁家的房子塌了,冲到河里。猪。有一头黑猪,四蹄乱蹬,拼命想往岸上游,游不动,被水冲得打转,往下游去了。树。连根拔起的柳树、杨树、榆树,在水里翻着个儿,一会儿树根朝上,一会儿树梢朝上,慢悠悠地往下漂。
还有鸡,有羊,有板凳,有锅盖,有衣裳,有孩子玩的拨浪鼓。
岸上的人看着,谁也没说话。
说什么呢?没法说。
那升站了半下午,衣裳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流。他像没感觉似的,一动不动。
天黑下来,雨还没停。
回到汪家,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床沿上发呆。煤油灯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他的脸黑红黑红的,跟刚来的时候一样,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汪家老者端了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那干部,喝点姜汤,驱驱寒。”
那升说:“谢谢汪叔。”
汪家老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啥,又没说,走了。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
那升出门的时候,碰上山程。山程披着块油布,站在门口等他。两人对看了一眼,没说话,往河边走。
河岸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在那儿,看着河。河水比昨天又宽了些,但涨得慢了。对岸的庄稼,剩下的不多了。有些地块还剩下一半,另一半悬在空中,底下的土被水掏空了,随时会塌。
那升看了半天,说:“不能这么等着。”
山程问:“咋弄?”
那升说:“开会。”
当天晚上,在汪家前房,开了一个会。
那升先说。他把话掰开细说,说河堤的事,说地的事,说庄稼的事,说往后的事。说完了,问大伙:咋弄?
没人吭声。
悦言蹲在角落里,闷着头抽烟。烟是旱烟,他自己种的,呛人。抽了几口,他把烟袋锅在地上磕了磕,说:“那干部,你直说,咋弄就咋弄。”
那升说:“我不是干部,我是来学习的。你们比我懂地,懂水,懂庄稼。你们说咋弄,咱们就咋弄。”
山程说:“河堤得修。”
那升问:“咋修?”
山程说:“河道得直,不能由着它弯。弯的地方水慢,淤沙,一涨水就往两边冲。直了,水走得快,就不冲了。”
那升问:“往哪边直?”
山程想了想:“往东。”
悦言说:“往东是咱村的地。”
山程没接话。
何雨说:“往西呢?西边是全队人的地,大伙能愿意?”
那升说:“现在是水说了算,不是谁愿意不愿意。”
沉默了一会儿,悦言说:“那就往东。能修直,豁出去了。总比都冲了强。”
那升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全队人都上了河堤。
男的抬石头,女的挖土,老的少的,能动的都动了。石头从河道里采,青石,硬,一块几十斤上百斤。人排成队,从河西边到河东边,一递一递的传。土从地里挖,黏土,有胶性,和上水,能糊住石头缝。
那升脱了制服,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裤腿,赤着脚,跟大伙一块干。抬石头,他抬;挖土,他挖;扛麻袋,他扛。一开始手上磨了泡,泡破了,流血,他拿布条缠一缠,接着干。山程说:“那干部,你歇歇。”他说:“你们歇,我就歇。”
山程站在高处喊号子,他嗓门大,喊起来半个河滩都能听见:“一二——嗨哟!一二——嗨哟!”石头跟着号子往前挪,一点一点,往前挪。
悦言管后勤。吃的喝的,工具家什,都得他张罗。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谁家缺啥,谁家有人病了,谁家老人没人管,他都记着。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找人帮着干。
何雨带着妇女们,挖土,送饭,看孩子。她家三个孩子,小的三岁,顾不上管,就都带到河边来,让大的看着小的,在岸上玩。小的掉进泥坑里,哭得哇哇的,她也没工夫哄,喊一声“别哭了”,接着干。
麻老婆也来了。
她干不动重活,就帮着烧水,送水。家里有两把老茶壶,她灌满了开水,用包袱包着,一趟一趟往河边送。送到地方,找个平整地方放下,喊一声:“喝水!”然后蹲在一边,看着大伙喝。
那升接过一碗水,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说:“大娘,您别来回跑了,歇着。”
麻老婆摇摇头,接过碗,又往回走。
干了半个月,河堤修起来一截。
东岸这边,用石头垒了一道堤,一人多高,底宽顶窄,结结实实。堤后头填了土,夯实了,平平整整的。水再来,先撞上石头,撞不垮,就往直里走。
西岸那边的地,保不住了。水把河道往东推,西岸就露出来,一片一片的,都是淤泥。淤泥肥,种啥长啥。
水不认人,不认地,水认道。道往东,河西边地保住了;道往西,河东岸地就安全,谁也没办法。
秋后,水退了。
河道定了,往东偏了,直直的一条,从北往南,流得利利索索的。原来被冲毁的老河道,弯弯绕绕的,还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旧伤疤,刻在清禾队的河道上。
那升站在新修的河堤上,往西看。
老河道那边,地势高些,长满了野草。蒿子、芦草、水稗子,密密匝匝的,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什么。
他又往东看。新河道那边,水清了些,慢慢流着。河堤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一块一块的,稳稳地蹲在那儿。
山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干部,河算是治住了。”山程说。
那升点点头。
悦言也过来了,蹲在堤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一口。
“地毁了不少。”悦言说。
那升没说话。
“人还在,地还能种。”悦言又说。
何雨带着几个妇女,从堤那头走过来。她们手里拿着镢头、铁锨,是去翻淤泥地的。淤泥地肥,明年种啥都长,能补回来一些。
何雨走到跟前,站住了。
“那干部,”她说,“老河道那边,草长得太凶,得砍一砍。”
那升说:“砍吧。砍了晒干,能烧一冬。”
何雨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那升站在堤上,看了很久。
河水流着,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条老河道还在,弯弯曲曲的,刻在地上,也刻在清禾队人的心里。多少年后,人们路过那儿,还会说起那年的大水,说起那升,说起山程,说起悦言,说起何雨,说起那些抬石头的日子。
水能冲走地,冲不走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