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井
作者:王迪文
老家门前一百来步,有一口井。
井是长方形的,三米长,一米半宽,深一米八左右,方方正正嵌在那里。井壁是青灰色的方石砌的,一块挨一块,严丝合缝。石头很大,棱角分明,不像山里随便捡来的,倒像从什么老房子上拆下来的。
其实,这些石头是七十年代从方口塘的惜字塔上拆下来的。惜字塔,那是敬惜字纸的地方,凡是写了字的纸,不能随便扔,得拿到塔里烧掉。塔拆了,石头没处去,就拉来砌了这口井。难怪这些石头方方正正,有些上面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刻痕,只是年月久了,被井水浸润着,被青苔遮着,认不出是什么字了。
井口高出四周的田土几十公分,上面抹了一圈水泥,平平整整,可以蹲人,也可以放桶。春夏时节,水是溢出来的,顺着井沿流下去,不急不慢地淌进下面田里。水清的时候,能看见井底细细的砂粒,还能看见小小的虾子,躲在青苔里,人一走近,便倏地一跳,隐到另一丛青苔里去了。
井底还有个更小的出水口,像井的井,用一块石板盖着。那块石板也是惜字塔上的石头,比别的都厚实。平日里水够用,没人去动它。到了秋冬,水一天天瘦下去,井壁上露出一圈一圈青苔印子,那是水退去的痕迹。等旱得狠了,井底便见了底,只剩下潮湿的砂石和那口盖着石板的泉眼。
这时候,就得下井了。
人踩着井壁上的凹槽——那也是惜字塔的石头,凹槽是当年凿的,正好蹬脚——一点一点下去。蹲在井底,掀开那块厚石板,底下便露出一小汪水来。可那水是浑的,混着泥沙,灰黄灰黄的,家乡人叫它“坭吧水”。这时候不能用桶打,只能用瓢,一瓢一瓢地舀,递给上面的人。井底那汪水看着不大,却怎么也舀不干,你舀走一瓢,它又渗出来一瓢,不急不慢的,像是底下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只是一担水要舀上十几二十分钟,手都酸了。担回家的水不能马上喝,得倒进水缸里,静上一两天,等泥沙沉了底,上面才现出清亮亮的水来。夜里去的人多,井边常常排着队,没有人说话,只有水瓢碰着水面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和很多年前惜字塔里烧纸的动静,大约是两种不同的寂静。
那时候水比油金贵。挑回的水,先洗脸,洗完留着;晌午回来,洗手脚,还留着;最后倒进锅里煮猪食。一滴也不糟蹋。
井不光养活着活人,也和故人有着最后的牵连。
村里世世代代传下一个风俗:但凡有老人过世,咽气之后,大孝子便要即刻动身,去井边跪拜。一个人走在前面鸣锣,“咣——咣——”,锣声沉沉的,从村头传到村尾。孝子跟在后面,走到井边,停下来,等锣声响起,便跪下去,对着井磕一个头。逝者活到多少岁,就鸣多少响锣,磕多少个头。若是活到八十八岁,便鸣锣八十八响,跪拜八十八拜。那锣声一声一声数着老人的寿数,那跪拜一拜一拜谢着井的恩情。家乡人管这叫“浸水仪式”——人这一辈子,喝着这口井的水长大,走了,也要用这井水洗去尘世的疲惫。
如今通了自来水,那口井倒也没闲着。偶尔有人路过,蹲在井边打一桶水上来,就在那圈水泥上洗青菜、洗萝卜。井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照见人影,虾子还是躲在青苔里,人一来,便跳开了。
可我总忘不了它。忘不了春夏那汩汩溢出的水,也忘不了秋冬那一瓢一瓢的艰难。这井养活了爷爷的爷爷,也养大了我。它像母亲的乳房,饱满时把甘甜送给儿女,干涸时也要拼尽全力渗出一瓢一瓢浑水,从不肯让等着的人空手回去。井不言,不语,就那么静静地蹲在田埂边,看娃娃们长成大人,看大人们背井离乡,看老人们化作泥土。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水备好,等着。
如今每次回到家乡,我总要到井边去站一站。路还是那条路,一百来步,走着走着,小时候挑水的影子就浮在跟前。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漫到心底,像小时候母亲牵我的手。那砌井的方石上,青苔密密匝匝,盖住了惜字塔的刻痕,却盖不住井给我的恩情。这哪里是一口井,分明是咱们村共同的母亲——她用乳汁喂大了一代又一代儿女,如今老了,还在这里守着,等着游子回来,等着再喂我们一口清水。
起身离去时,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下一次回来,它一定还在那里,在一百来步的地方,等着我。
作者简介
王迪文(苏义),男,汉族,一九五九年生,大专学历,从军十六年,后转业到政府部门工作。爱好新闻写作和诗词。
(图文供稿:王迪文)
《新京都文艺》
欢迎原创首发佳作投稿!
投稿请加微信:874376261
投稿邮箱:874376261@qq.com
来稿请附个人介绍、自拍照片
以及注明作者微信号等通联方式!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