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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非典”比病毒更可怕
——读冯积岐《非常时期》
文|彭小宁

近日,我以一位文学爱好者的虔诚,捧读了著名作家冯积岐老师的又一长篇小说《非常时期》。这部以2003年“非典”为背景的作品,并没有将笔墨过多地泼洒在对抗疫情的激昂战歌上,而是把锋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特殊年代里陕西农村的人心、人性和人欲。
暮色开始聚拢时,我终于合上书页。那一刻,作为一位普普通通的读者,心久久无法平静,这或许不是现实,不是人性,不是生活最真实、最裸露的模样。只是小说,是虚构,是假设。但老师却用钢刀般的笔尖,剥开了我心头的那层迷雾。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眼前,我的眼前,还晃动着松陵村的老老少少——戴口罩的村干部、惶恐不安的村民、在情欲与伦理间挣扎的男男女女。老师一语道破:“瘟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精神和灵魂上的疫情。”
作为一名和泥土为伴的文学新人,我有幸拜读过陈忠实老师的厚重,读过莫言的磅礴气势,读过余华的娓娓道来,但冯老师给我的感觉总是不一样。他的文字细腻,比喻总是恰到好处,像关中平原上收割后的麦茬,看着平实,踩上去却扎脚,扎得人生疼。陈忠实评价他“解决了一个成熟作家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的完美过程”,而《文艺报》的评论家们则震撼于他的语言——“黑夜像狗一样蹲在破窑里。”这样的表述“绝对是先锋的、尖锐的。”带着这些评价读《非常时期》,我真正体会出老师语言的魅力和其独特的味道。
一、权力:像冬天的白杨树,看着挺立,底下却扎着贪婪的根
老师写权力,写得狠,更写得准。他笔下的乡村干部,不是脸谱化的坏人,而是在“非常时期”被权力慢慢侵蚀的普通人。书中有一个细节让我过目不忘:封路、排查、隔离,这些防疫手段我都经历过,它的本质是为了保护人,可这种所谓的保护到了某些人手里,却成了拿捏人性的工具和法码。老师用了一个绝妙的比喻——那些干部戴着口罩,“仿佛也戴上了无形的面具”。口罩遮住的不仅是口鼻,还有良心;面具后面藏着的,是在恐慌中膨胀的私欲。
读到这里,我想起老师在《母亲泪》中写过的童年记忆。1958年大跃进,他五岁,母亲因出身不好被生产队干部“拔了白旗”,罚去公社大院拔草,“在公社大院里拔了一整天草,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傍晚时,才被‘赦免’了”。母亲回家后,只是“喝了一大碗凉水”,“看了看我,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那个年代,权力就是这样——它可以随意地决定一个普通女人要不要被惩罚,要不要被“赦免”。老师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所以他懂得权力的冰凉,懂得被权力碾压时,人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凄凉滋味。
在这本《非常时期》里,老师把这种人性的体验写得非常透彻。那些村干部在“非常”氛围中获得的权威,就像冬天的白杨树,看着挺立在寒风里,可底下扎着的,却是贪婪的根。他们借着政策的东风,去解决平日里解决不了的私人恩怨,去占有平日里不敢奢望的利益。老师没有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去批判,去评价,他只是冷峻地剖开,在恐惧面前,人性有多容易被权力俘获。
著名评论家李星说过,冯积岐的作品里“有一股死亡的气息争先恐后的向外延伸”。我想,这“死亡的气息”,有一部分就来自权力的异化——它不是在杀人,是在慢慢将人的灵魂窒息。
二、欲望:像山坡上的野草,越是恐慌,长得越疯
《非常时期》里最让我震颤的,是老师对情欲的书写。在“非典”的阴影下,在死亡的威胁前,那些平日里被压抑的欲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书中有一个片段,写的是李红娟对姑夫金斗的复杂情感。金斗是大弯村的党支部书记,是那种“用看似谦恭遮住了骄横,用看似内敛掩饰着粗野”的男人。老师写他,“威严得有点冷漠了,好象山上的青色石头一样耸立在冬天的雪地里,不用摸,看一眼,心里就发冷”。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特殊时期,却成了权力与欲望的交织点。
李红娟的回忆里有一段极美的文字,写的是她小时候看到母亲和“三哥”坐在山坡上:“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白白的云,蓝蓝的天。那蓝天,那白云,仿佛是昨天晚上才生成的,象春草从解冻的山坡刚浸出的嫩芽,十分新鲜。天蓝,云白。这蓝天白云仿佛是妈妈和她的三哥独有的物件,他们可以随意揽在怀里。妈妈的头偎在三哥的肩头上,两个人象粘在一起的树叶子。花艳。草绿。几头牛在不远处啃着草摇着尾巴;牛的尾巴甩上脊背,拂了拂,拂了拂,再甩下来……”
这段描写美得让人心颤。可紧接着,老师笔锋一转:“妈妈出走了。妈妈是和她的三哥一起出走的。”那年李红娟九岁,弟弟才两岁半。妈妈一走,“弟弟就哭着喊妈妈,白天哭,晚上也哭,声音哭哑了,还在哭。弟弟不哭了,爸爸开始哭”。欲望的背面,永远是破碎的家庭和流不完的泪。
我在想,老师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简单地谴责欲望。他让李红娟长大后也陷入了类似的纠葛,让她在姑姑的丈夫金斗身上,重演了母亲的悲剧。这是人性的轮回,是欲望的宿命。就像书中说的,“爱总是和恨连结在一起,就象生和死相随,猫离不开腥味一样。”
贾平凹曾经评价老师时说过,是“困难和文学造就了这个人”。我想,正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乡村里的悲欢离合,才能把欲望写得这样透彻——它既不是纯粹的恶,也不是纯粹的罪,它只是人性里那股最原始的力量,在“非常时期”脱缰而出,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三、精神疫情:像炸山的石头,堵住的不是路,是人心
这本二十万字的小说,我是用了三个下午的时光,一字不落地从头读到了尾。它的高潮部分,是大弯村有人炸山堵路,阻止疑似病人进村。老师写那段,笔法像纪录片一样冷静:山头被炸开,“新茬口仿佛一个人的脖颈上被谁咬了一口”;石头堆在路上,“象一个山包”。可真正让我心惊的,不是炸山本身,而是炸山之后的人心。
村支书金斗得知情况后大发雷霆,骂道“狗日的本事大的很”,他要“挨家挨户排查”。而策划炸山的牟天太,却躲在暗处,对几个参与者说:“我一人做事一人担,你们都不要怕。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啥事没有经见过?他们把大弯村人逼到这地步了,堵个路算个啥?逼急了,杀人放火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这段话又让我再次脊背发凉。在恐惧面前,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极端的?老师给出了答案:当外部威胁来临时,人会把所有的焦虑、愤怒、无助,都投射到一个具体的“敌人”身上——那些素不相识的“疑似病人”。炸山堵路,堵的不是路,是人心。而人心一旦堵上了,就会比病毒更可怕。
书中县委书记唐永兴说的一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这黑暗:“温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的有些干部象和尚一样念歪了经,制造矛盾。或者,简单粗暴,使矛盾激化了。”这话既是说给书中人听的,也是说给我们这些读者听的。
老师坎坷的人生经历,让他对“人心堵上”这件事有着切肤之痛。在《我的农民父亲母亲》一文中,记载了他少年时的一段往事,每每读到,都让我心酸,以至泪眼婆娑。因为家里困难,大年初一,母亲带着他去邻村讨饭,走进一家院落时,这家的男主人正好吃完饭,打着饱嗝从厨房出来,看见庭院中站着衣衫褴褛的他们母子后,返身去了厨房,把一块冻得像砖块依的搅团,扔进门口的猪食盆,然后高傲地说,想吃自己去捡,母亲窘迫着脸,低下头伸手从猪食盆中捞出那块辱没人性的搅团,用衣袖擦了擦,塞进了他的手……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了,为什么老师能把那种被歧视、被侮辱的感觉写得那样真切。因为他自己就是经历者,是那个把屈辱“悄悄地吞咽了下去”的少年。所以他懂牟天太们的愤怒,懂那些在“非常时期”走向极端的人,心里堵着的是什么。
四、结语:文学是他的“癌症”,只有死亡才能控制
读《非常时期》,我常常想起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写作是我的癌症,只有死亡才能控制我的写作。”这话听起来绝望,细想却充满了力量。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写作不是选择,是宿命。他必须写,就像人必须呼吸一样。他的活着是为了写作,他的写作恰是为了活着。
喜欢老师的文字,他自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不是那种光滑的、让人舒服的文字,而是粗粝的、带着泥土和血汗的文字。西北大学文学院院长段建军评价他“用文学的语言对生活进行切割,再对生活进行重建”,无论是散文,还是小说,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都“充满了巨大的心灵的张力,让你揪心、让你无法平静下来”。这话说得真好。《非常时期》就是这样的作品——它不让你平静,它让你揪心,让你在合上书页之后,还在想那些人的命运。
疫情会过去,当然会过去,封禁会解除,肯定会解除。但那些在“非常时期”里被权力腐蚀过的心、被欲望撕裂过的家庭、被恐惧堵住的人与人之间的路,还能回到从前吗?老师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诚实地告诉我们: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这让我想起小说结尾处的一个细节:非典疫情过去了,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但那些在“非常时期”发生的背叛,留下的裂痕无法弥合;那些被权力扭曲的关系,已经变成了新的疙瘩,长在了日子的肉里。生理上的病毒被战胜了,但人心里的病毒,才刚刚开始肆虐。
正如陈忠实先生评价这部小说是“一部确凿令我感受到心里震撼的长篇小说”。我想,这种震撼就来自于冯积岐毫不掩饰的真实。他写的是陕西农村,但映射的却是整个中国人在面对突发灾难时的精神图谱。他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弱点就像潜伏的病毒,平时无症状,但在免疫力下降的“非常时期”,就会爆发成病。
作为一位文学爱好者,我感谢冯积岐老师的诚实。在这个习惯遗忘的时代,在这个荒谬的时代,他选择做那个执拗的掘墓人,挖开人性的坟墓,让我们看清里面埋藏着的挣扎与丑陋。他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非常时期”,不是日历上划定的某段日子,而是人性失守的每一个瞬间。小说最后一页合上了,但那些在“非常时期”里挣扎过的人物,还活在我的脑海里。他们提醒我:灾难终将过去,但如何守住内心的伦理底线,如何在恐慌中保持做人的尊严,是一辈子都要修炼的功课。
窗外,灯光闪烁。但我心里,却下着一场磅礴大雨。这场雨淋湿了松陵村的那些人,也淋湿了读这本书的我。我想,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看见。看见别人,也看见自己。看见在下一个“非常时期”来临时,我们心里,会不会也有一场疫情,正在悄悄蔓延。

彭小宁,陕西岐山人,退役军人,宝鸡市作协会员。曾在《作家文摘》、《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西安日报》、《城市金融报》、《陕西农村报》、《文化艺术报》、《兰州晚报》、《商洛日报》、《宝鸡日报》、《城市经济导报》、《澳门特区经济报》、《百姓文学》、《文学陕军》等报刊媒体有散文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