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第一份工作
文/磐涅的猫
凌晨两点,她还在刷招聘网站。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周雨萌的床上有轻微的鼾声,她男朋友刚送她回来,两人在楼下腻歪了半小时。陈佳怡的床空着,她在图书馆通宵,说要刷完最后一套题。
她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疼。
已投递:47份。已查看:23份。面试通知:3份。
她点开一个岗位,往下滑,看到一行小字:“限男性”。又点开一个,还是“限男性”。再点开一个,这次没写限男女。她正要松口气,往下滑,看到岗位要求:“能适应长期出差,抗压能力强”。
她想起辅导员说过的话:“女生投这种岗位,一般都会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连男朋友都没有。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刷。
已投递:48份。
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禾,还没睡?”
“快了,妈。”
“别太拼,身体要紧。”妈妈的声音有点累,“妈今天加班到九点,站了一天,脚都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你歇歇吧”,但没说出口。
“小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行,投了五十多份了,有几个面试。”
“好,好。”妈妈的声音明显高兴了,“妈就知道你行。你可是咱们村第一个985,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知道了,妈。”
“那妈挂了,你早点睡。”
“妈——”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想你了”。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没事,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她想:妈,什么是好工作?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微信。
是今天面试的那个HR。他加她微信时说“方便通知面试结果”。
消息内容:“小林,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聊聊你的职业规划。”
她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不给面子?你不来,面试结果不好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她问陈佳怡。陈佳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拉黑。这种人,你去了就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把那个对话框删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洗手间,干呕了很久。
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二天,她收到邮件:“很遗憾,您未通过本次面试。”
她看着那封邮件,忽然笑了。不是开心,是明白。
明白这个世界,有些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
第12个面试。最后一个了。
公司不大,在一栋老写字楼里。面试官就是老板本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她讲了半小时,把自己的经历都讲了一遍。
老板点点头,说:“条件不错,就是女生,我们要考虑稳定性。有男朋友吗?”
“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张了张嘴,说:“五年内不考虑。”
老板愣了一下,笑了。
“行,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不过光说不行,你得签个协议。三年内不结婚不生孩子。”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但她没有问出口。
HR把协议拿进来,放在她面前。
A4纸,一页,上面写着:“本人承诺,入职三年内不结婚、不生育。如违反承诺,自愿离职。”
她看着那张纸,想起周雨萌说“我直接找个人养我”,想起陈佳怡说“要么签要么滚”,想起妈妈说“替妈争口气”。
她问自己:我能不能不签?
不能。不签,她连那通电话都打不了。
她问自己:我能不能回去?
不能。回去,就是妈妈那样。
她拿起笔。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妥协,这是策略。三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她信了。她必须信。
名字写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写的信:“希望四年后的你,已经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现在她看着那张协议,忽然想:我想成为的人,会签这种东西吗?
没答案。
她把协议递回去,HR看了一眼,点点头:“欢迎加入。”
她笑了笑。那笑容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挤出来的。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她认识,又不认识。
她没有直接下楼。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去,坐在台阶上。
坐了很久。
不哭,就是坐着。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县城,她第一次看见高楼,仰着头数:一层、两层、三层……妈妈说:“好好学习,以后来城里上班,就能天天住高楼了。”
现在她就在高楼里。十八层。
她忽然明白,有些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
她拿出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
“妈,我找到工作了。”
妈妈笑了,一直在笑。
她听着妈妈的笑声,眼眶发酸。
“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去打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啊。你爷爷不让,说女孩子出去丢人。”
她愣住了。
“小禾,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可得替妈争口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争了这口气,但我把自己卖了”。
但她没说。
挂了电话,她蹲在楼梯间,哭了。
她恨自己。恨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居然在想:如果妈当年出去了,是不是就不用我替她争这口气了?
她恨自己这种想法。
但她控制不住。
哭了三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补了妆。
下午还要去公司报到。还要挤地铁。
三年后。
她已经成了项目主管。
那天公司来了个新实习生,22岁,和她当年一样大。
小姑娘面试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她走过去。
“怎么了?”
小姑娘说:“他们让我签协议,三年内不结婚不生孩子。”
她愣住了。
三年前,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签了同样的协议。
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那眼神和三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楼梯间里哭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签”。
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最后她说出口的是:“签吧。不签,你连机会都没有。”
小姑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HR办公室。
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那一刻她知道,她也成了王姐。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两张纸。
一张是那张协议,已经泛黄了。一张是“给四年后自己的一封信”。
她把信打开,看了一眼。“希望四年后的你,已经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她把协议打开,看了一眼。“本人承诺,入职三年内不结婚、不生育。”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撕了。
不是原谅。是忘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小禾,吃了吗?妈给你寄了你爱吃的腊肠。”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湿。
她回:“吃了。妈,我挺好的。”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她想起小时候数高楼。那时候以为,住高楼就是好日子。
现在她就在高楼里。十八层。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日子。
但她知道,妈妈问的“好工作”,她找到了。只是代价,比她想象的贵了一点。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明天会更好一点吧。
作者简介:
磐涅的猫,80后,工程资料员,现居成都。白天工地上跟图纸报表打交道,夜里在书桌上写故事。我相信女性的困境值得被看见,值得被诚实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