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四季
文瑞
我家就住在锦绣路旁的小区,每次出门走走,总觉得四季的美好就藏在这条路的角角落落,走一路看一路,像浸在活生生的诗画里。
锦绣路和浦东那些直插云霄的金融大道不一样,它总不慌不忙的,没那么急着奔赴某个目的地,反倒把四季平铺成了一幅长卷。樟树的葱茏、梧桐的浓荫、桂树的甜香、梅花的艳影,揉着人间的清旷与烟火,慢慢在这卷上洇开。春见樟绿、夏拥梧荫、秋染桂香、冬赏梅红,四季从不是冷冰冰的更替,而是草木与人心同频生长的美好,藏着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日常。
锦绣路大半在花木街道,春日里,整条路竟真应了这地名,浸在花木扶疏的意趣里。初春的风还有点料峭,吹过街巷时,樟树倒是最先醒过来。老叶子还在枝头簌簌轻颤,褐红的枝桠上已顶出嫩黄的新芽,没几天就舒展成水润的新叶,新旧交织着,把晨光都揉成了绿意。路边的迎春藤垂着串串嫩黄花穗,街角的紫荆树攒着粉紫的花团,小区围栏边的月季丛也冒出嫩红的花苞,躲在樟叶的新绿间,怯生生的惹人疼。就连街边花坛里的三色堇、虞美人,也赶着趟儿开了花,把整条街衬得生机盎然。偶有几株白玉兰或樱花开在樟树林的间隙,皎白的花盏衬着樟绿,粉艳的樱瓣映着天蓝,清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盛夏的锦绣路,被梧桐的浓荫裹成了天然的凉廊。老梧桐的枝叶肆意舒展,层层叠叠织成浓密的绿荫,把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蝉声在梧桐叶间此起彼伏,混着风穿叶隙的沙沙声,成了夏日最悠长的调子。幼儿园的孙子见了总开心地说,冬天这树还是光溜溜的,现在却像一把把巨伞,能给我们遮阳挡雨呢。好多个午后,雷阵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珠砸在梧桐阔叶上,噼啪作响,雨雾蒸腾间,混着梧桐叶的清润气息。雨停后,梧桐叶被洗得油亮,水泥路上汪着水光,我骑电动车载着孙子,穿过斑驳树影,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惊得叶底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秋风渐起,锦绣路就被桂香裹住了。路旁的桂树缀满细碎的金粟,风一吹,甜香便漫了整条长街。孙子总抵不住这香味的诱惑,非要跑到金桂树下,细嫩的小手用力摇动树干,桂粒簌簌落下,成了漫天桂雨。花瓣落满肩头,发丝间、衣褶里都沾着蜜糖般的甜香,他边摇边兴奋地喊:“下桂花雨了!”偶尔也能遇上一位老奶奶,挎着竹篮拾桂,她笑着把桂瓣装进篮中,说要蒸桂花糖藕、酿桂花酒、做酒酿圆子。可不是嘛,这秋日的甜香,总要封进烟火日子里,才不算辜负。正巧有写生的青年支起画架,把桂雨、街景、拾桂的老人一并收进画纸,那会儿竟分不清,哪是景,哪是画。
冬日的锦绣路,把最美的景致留给了世纪公园的梅林。朔风掠过,梅林里的梅花反倒开得热烈,一朵朵绽在枝头,红的艳艳的,像缀了满枝的胭脂。阳光斜斜照进梅林时,我们总陪着耄耋之年的岳父岳母,去梅林里走一走。梅瓣凝着暖融融的光,来往的游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有人俯身轻嗅浮动的梅香,有人在梅林的小径上拍照留念。去年冬天,两位老人在梅花丛中的合影,精神头十足,脸上满是祥和幸福,与背景里艳红的梅花相映,成了一幅温温柔柔的画。走到公园1号大门附近,暖阳漫过梅枝,将冬日的寒凉滤去几分,买上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着吃,温热的甜香混着梅花的清冽,这便是冬天里最暖心的滋味了。
走得多了,我总忍不住驻足凝望,这条名字带着花木芬芳的街道,怎么就让我这般迷恋?日子久了,也慢慢悟出了“锦绣”二字的真意:从不是雕梁画栋的刻意雕琢,而是葳蕤草木以年华为梭,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织就的四季风华。而那些散落其间的人间烟火——晨练的老者、拾桂的老妪、赏景的游人,还有相伴散步的家人,便是这锦绣长卷上,最温暖、最鲜活的针脚。
这条路终究教会了我,所谓锦绣,不过是草木向阳生长,人心温柔相伴,彼此在岁月的流转里,相互温暖,相互成全罢了。
2026.3.11载于浦东时报“东方明珠”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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