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吴山，四季人间

作者  李会芳

     3月8日，我们八姐妹以节日为名去登吴山。说是庆祝，不如说是找个缘由，暂时从繁琐的日子里挣脱出来，自寻开心罢了。女人到了某个年纪，便懂得：日子是需要自己给自己留白的，哪怕只是一天。

     旅游大巴停在吴山景区入口。我们在历代帝王祭祀的广场流连，明代祭天的石碑默然矗立，苔痕斑驳，像是在诉说“西镇”二字的分量。这山，从周秦时起，便接受天子的祭祀，隋文帝敕建神庙，历代加封不绝——千年前的钟鼓声早已消散，可那些虔诚的跪拜，似乎还留在泥土深处。

     进入山门，换乘观光车至山脚。我们踏上蜿蜒的木栈道和水泥台阶攀登。起初，只觉得吴山不过是寻常景致：枯瘦的枝丫直指灰蒙蒙的天，裸露的岩石显出几分苍老。可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一亮——那枯枝上，竟齐齐地绽出了银白的花朵，毛茸茸、亮晶晶的，像是铁树一夜开花。

     是雾凇！我猛然醒悟。满山遍野，玉树琼枝，剔透玲珑。山崖边倒悬着一排排冰锥，长短不齐，像是凝固了的时光，又像是大山在冬日里悄悄积攒的心事，此刻毫无保留地亮给我们看。

     一边走一边欣赏，用镜头捕捉这人间仙境，也捕捉彼此欢笑。半山腰生出许多古老的柏树，有的树龄逾千年，虬枝盘错，依然挺拔，为山林平添几分古朴神秘的韵致。

      行至峡谷深处，石崖洞内有一尊滴水观音雕像。清泉在洞顶，水从石隙里悄悄渗出，沿着石壁，落入下方一汪潭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清幽空灵，充满禅意。石像并不高大，却因了那背景，显得格外庄严。那水流，像是菩萨净瓶里洒下的甘露，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敲在山林里，也敲在游人的心上。我忍不住俯身，以泉水净手。水是彻骨的凉，却又凉得那样纯净、那样温柔，仿佛能洗去手上的尘，也能洗去心上的杂念。而后，我双手合十，闭目默祷。不求富贵显达，只愿这一脉清泉般的祝福，能流出这山，流过这城，流过万家灯火——愿家国同圆，人间皆安。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松柏的幽香，在我耳畔轻轻应和。我忽然觉得，这山是懂得人心的。它巍峨了千万年，挺拔了千万年，见过多少王朝的更迭，听过多少虔诚的祈愿，又养育了多少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它不言语，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都包容在怀里。它的博大，正在于这种沉默的庄严。

      回首望去，姐妹们还在巨大的“回心石”旁逗留，指指点点，拍照录像，热情洋溢，给这静默的山注入活力与灵气。她们的红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笑声混在风声里，传得很远。

     不由想起相传，人们徒步至此，常因路途艰险而生退缩之念，故得名“回心石”。其实，此处正是观赏“吴山十景”浮雕的好地方。我举目四望，云雾缭绕，雾凇满树，十景虽看不清，心里却已装满了比浮雕更真切的东西。

      继续拾阶而上，寻找古迹，探问吴山为何能位列五大镇山之一，为何又称岳山、吴岳？我抚摸古人遗下的石刻，读今人对山的解读，渐渐明白它深厚悠长的历史渊源。

      它古称吴岳，是吴帝后裔太岳部落与吴回部族的发祥地，也是中国祭祀吴帝、黄帝最早的场所。周的天子，秦的君王，都曾在这山下，怀着对天地神灵的敬畏，祈求家国安定，五谷丰登。这山，不只有自然的风骨，更有一层厚重的历史袍服。它巍然挺立在这里，既是山，又不仅仅是一座山了。

       我们踏着的石阶，可曾是当年祭祀者走过的？我们望见的群峰，镇西、大贤、灵应诸峰，千百年来就这样静默地镇守在这西方的大地上。如今，庙宇的飞檐斗拱多半湮没于荒草之间，但从残存的石碑、零星的题刻上，依稀还能想见当年的庄严与辉煌。碑上的文字，真草篆隶，倒也齐全，有的记游，有的抒怀，有的则是郑重其事的祭文。

      在每一尊石碑前，我都虔诚地凑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手指轻轻划过那冰冷的石面，仿佛能触到另一个时代温热的呼吸。这些石头，比人长寿，它们默默地记下了来来往往的人，和他们那一点或喜或悲的心事。

     吴山属陇山支脉，由二亿年前岩浆侵入上升形成，山势巍峨，群峰排空，最高海拔2096米。十七峰中以“五峰”最为壮观挺秀，兼具华山之险、泰山之雄、黄山之秀、青城之幽。它虽不及秦岭主峰之高，植被覆盖率却相当，是典型的森林生态系统，孕育着铁筷子花、白皮松、毛栗林等珍稀物种。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春可赏“秦岭雪莲”，夏可乘凉避暑，秋可捡拾毛栗，冬可观雪景。

      这不，在镇西峰附近的半山腰观景台，我们就遇到了一生难求的奇观——雾裹山疑失，细雨亦沾衣。人刚站上悬索桥，心惊胆战地挪步，浓雾如海潮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天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连近在咫尺的物体也难以分辨，仿佛世界被按下了模糊键。  

      姐妹们手拉手摸索前行，忽然听得桥那头传来几声惊呼，循声望去，细密的雨丝已经斜斜地织了过来。雨来得急，我们在悬索桥上被雨雾包围——这是人生的一次考验，也是一次难忘的探险。大家没有退缩，坚持走过了悬索桥。

      雨越来越大，打在伞上“叮咚”作响，我们只好乘缆车下山。谁知刚坐进缆车，窗外竟飘起了鹅毛大雪。那雪下得猛，下得欢，一片追逐着一片，纷纷扬扬，转瞬之间，方才还是雾凇点缀的山头，已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吴山的脸变得太快了，从雨到雪，从山脚到山巅，不过片刻光景，竟像是换了一个世界。这，不是伟大的奇迹么？

      这场雪，来得及时，下在初春，下在吴山，也下在了我的心上。方才心头还存着的那一点点烦闷，竟被这雪洗得干干净净，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吴山之行，我们用脚丈量，在雾里、风里、雨里、雪里，经历了一日四季；看了雾凇的晶莹，也看了雪花的曼舞；感受了山风的自由，也感受了春雨的缠绵。乐在其中，惊在其中。但最美的，似乎不是这山的奇秀险峻，而是无论晴雨风雪，总有人陪着，一起走，一起看，一起拍照、一起惊呼，一起欢笑。这份陪伴，是比山的厚重历史还要珍贵的东西。

      到了停车场，我没有急于上车。而是站在雪花飞舞里，仰望天空，感受雪的轻盈、洁白、无私。雪无声，我无言，相看两不厌。回眸处，那隐藏在雪雾里的群峰穆然肃立，既像在送我们离去，又像在等待下一批有缘人地到来。

       车子缓缓启动，载着我们离开。雪还在下，吴山渐渐隐入苍茫。但我知道，这座山已经永远留在了我心里。它不是作为一处风景，而是作为一个见证：见证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八位女子从琐碎中抽身，在风雪中相携而行；见证了一场雪如何洗净凡尘；也见证了我们与千年的山，有过这样一次不寻常的邂逅。

      与天地相和，与山水相融，是我一生的梦想——2026年的三八节，最是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