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陈本豪的散文《妙然山水间》推荐导语:
江夏东南,云深之处,藏一湾名唤杨由盅。这里有通天高的蓝牌马尾松,有百年传奇的老枫树,有乳蓝甘甜的隐泉古井,更有“天星岛”上代代相传的牛郎织女梦。企业家杨驰升舍弃京城繁华,归隐故土改造村湾,一色清水墙、木窗竹帘间,藏着对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作者陈本豪以诗性笔触,将山水形胜与人文记忆交织,写就一部“越品趣味越浓”的乡野典籍 ——此间风物,值得慢读。

妙然山水间
陈本豪
杨由盅,一派气象万千的乡野,常隐云深处,妙然山水间。她就像一部耐读的典籍,越品趣味越浓,令人无法释手。
海洋村杨由盅湾,属湖泗街所辖,位于江夏区东南边陲的临界点。五年前的2017年冬末,第一次受林兰偶然相约前往探访采风,我们沿着一条通湾公路驶入该村后山北境。在一块不均匀地呈现出肉红色的景观石上,“杨由盅”三个醒目大字直入眼帘。石沿下方,镌刻着一排由江夏区委宣传部授予,当年获评“美丽村湾”的闪光字迹,一道崭新的时代光环,使这座偏僻的村庄荣誉加身。这是杨由盅人珍爱环境,注重人文打造的回馈,更是村民良知与本质结晶的映像。
杨由盅,一座聚集数十户人家的自然村落,坐南朝北地开门见山,暖风冷雨一沐一避,传承中国民宅最理想的坐标选向。整座村庄成东西走向,如一轮新月般依山排列,杨(驰升)总的老屋,恰好位于西头镰月的内弯之处,开门吸纳东南双向的和风暖流,好一处向阳宅地。虽说在今天休闲别墅的改造中远去昔日模样,而提升的则是内屋装饰与享受功能,框架轮廓清晰亦然。整座湾村的升级改造,基本不改变原有房屋的基座和整体结构,更不见豪华与洋气的外墙玻璃抑或硬质贴砖的外露。一色的清水墙,木窗竹帘透着原始的古朴与清纯。也许,这才是深得村民爱恋的杨总的独有心得吧。
围屋后山既幽深又远大,像一双圆伸开来的巨人之臂,将整座村庄揽入怀抱。东山尽头越过屋前水塘,开阔出一片丰腴的农田沃野。西头的树林一直茂密地弯转南移,竟将近前的夏家湾包入其间,连接两湾同一后山的妙境。该山当属一座自然山林,众多树木均为土生土长的树种,如栎树、香樟、白花梨等。尤其是那一山又高又大的松树,让人发出惊人的感叹。当地的马尾松不同于北方白皮松和东北松,大多像张家界绝壁上的蓬松和黄山峰顶上的迎客松一样,惯以遒劲弯曲为特征,这儿的松树却一反常态地通天高大,为我平生仅见。正因为稀有,满山的松树均被林业部门挂上蓝牌标识,自成杨家一道珍稀而独特的风景。也许,这儿是一片马尾松的天国,无论地气还是水土,自有他不同于众的气质。否则,怎能养育出这一山株株被挂上被保护的蓝牌呢?
看我独自在松树下徘徊流连,林兰和杨总即紧随近前,主随客便地陪着我移步后山深处。蜿蜒曲折的山路,不见一寸裸露的泥土,无边的落叶和松针,淹没了尘泥的花瓣,在柔软而轻盈的脚下,漫溢阵阵暗香。我穷尽极目,敞开胸扉,时不时用手亲一亲贴身的树木花草,与生俱来的感觉、听觉、触觉三味合一,身如漂浮在一个朦胧的梦幻里。唯有林中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叫,这才唤醒我欲睡的沉思。大家不约而同地行进在静静的小路上,无须言语的心领神会,一步两步三步地一直往前……一双双尺足敲打大地琴键的音符,唯有贝多芬那样的音乐巨匠,才能谱曲这天籁般的神韵。
从杨驰升老总那张无字的脸庞上,我蓦然吟诵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此时此刻,猛然醒悟一道曾经有人不解的课题:一个叱咤风云于古都京城的著名企业家,为什么毅然决然地回到这块偏僻的山村,开发这片千年沉睡的土地?这是一份脉缘依恋的情牵,这是一份本土精灵的归化,土地生万物,万物归于根啊!身为一个生长在乡村而后半身寄居城区的我,是为杨总的知音并无半点夸张的成分。他的选择是自觉的,他的目标是清纯的,他的事业是神圣的……原本高大于我的杨总,顷刻间更加形象地天长起来。
据年老的村民告知,在湾村中部的广场上,原有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枫树,被大家视为福佑全村的神树。每逢红叶飘零的季节,均有老人在树下燃烛祷告,为了树木的春来复苏,更为了一湾老幼的平安。大约在百年之前的一个夏日午夜,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夹着鹌鹑蛋大的冰雹,将屋瓦打出一个个小洞来。面对突如其来的天道巨变,大家紧闭门户不敢外出,直至风停雨歇的清晨,人们才开门察看。只见广场上的那棵大枫树被雷霆劈断了顶尖,中心的树干被烧成黑炭粉末,尔后裸露出一个巨型大洞,能容纳几个小孩在内躲猫猫,但大树依然青枝绿叶地生长。后来据人传说,原是一条巨蟒藏在树干内修行,百年之后即可飞天进入仙般。因它没有造册申报上界,即被视为妖孽,当巡视凡界的天神发现后,即遣雷公下界收服。时逢大办钢铁的旋风刮起,那棵大枫树便无情地被舔舌红炉之中。但人们依然忘不去大枫树的情结,特在塘边栽种了两棵,切望她参天地生长,早日给那些白发的村民,带来曾经失落的抚慰。
紧挨前排屋宇的后檐坑下,有一口名为隐泉的老井,滴油清中略带乳蓝色的水质,格外甘甜柔润,俯身掬一捧清泉浅尝,那种儿时熟悉的味道直入心田。井边的建筑维护,据说是队长所为。他用一块墨色的大理石镶嵌在井坑边,还用心地雕刻着该井的故事。据村民传说,身为该村祖先的父子二人,不知是逃难还是避祸,从江西那边一路远来。不一日正好行经此处,却被夏日炎炎的口干舌燥所煎熬,疲乏中即席地而坐。毕竟儿子耳聪目明,隐隐听得近处传来水流之声。根据父亲经验,儿子很快在草丛中觅得一股涓涓流淌的清泉,父亲当即决定在此活水的源头开垦造田。于是,便有了杨由盅湾千年的繁衍与发迹。虽说现在湾村里早已用上管道供水,但该井依然保持完好。女人们常常三三两两地搬着脸盆来此打水洗衣和洗菜,一边劳作一边话着家长里短。看那一井的清泉,不仅洗出村民们幸福的生活向往,更洗出村姑一只只白藕般的手臂。
像江南大多村庄一样,杨由盅湾屋前有一口硕大的水塘,呈长方形地一直向着前山那边远开去,村民们大方地辟出偌大的一洼水域,漾出一片如小海般的亲水情结。不知何故,水塘中却出奇地长出一块半百平方的岛屿,村民们即冠给她“天星岛”的美誉,恍若一处承接仙气的小小蓬莱福地。岛上灌木丛深,芦苇周边圈护,一朵朵小花如闺阁绣女般躲在草丛中羞涩芬芳,让人止不住阵阵亲近之痒。每逢七月初七夜晚,总有一些年老的村民,搬着小凳带着孙子,划着小舟登陆岛上,临水观摩牛郎星和织女星在水天之中碰撞的亲昵,牛郎织女的故事便在祖孙中一代又一代地传承。如遇阴云密布抑或风摇雨逐的日子,大家便发出一声期待来年重逢的叹息。
靠近东岸的水塘大堤上,冲天长着一棵令人抬头望顶的大枫树,茂密的枝丫蓬松出一屋般的阴凉。片片如掌的枫叶层层叠叠,漏不下一丝酷暑的阳光。偶遇六月骄阳下的路人,一躲进大枫树下以地作凳,那股蚀骨的浸凉直袭心头,使人一时忘却轮转的日月。阵风吹来松涛涌涌,一塘的水面顿起皱褶,凌波逐浪如诗如歌地悠然在心间回荡,又似从远方传来。尤其初冬即来的季节,塘埂上的大枫树和天心岛上那棵大枫树,即燃烧起一树的红叶,宛如姊妹花一样遥相响应,将整个时空染上鲜艳的色彩,泼墨出幕天席地的风水吉祥。
在屋前水塘不远处略偏东南方位,一束蘑菇形的山影,风雨无阻地由远而近地直扑眼前而来,那是一座与后山对应的门口山。前山远没有后那般深远,却并不模仿他处山林的惯有神态,低矮地匍匐在大地之上,高高地矗立起一团圆弧形的绿荫。不看也可料想,山中依然长着一棵棵杨家独有的高大马尾松。长长的树干,撑起树尖上绿色的松针,蓬勃出一山如伞的顶盖。每当清晨与黄昏来临的时刻,乳白色的晨雾红霞和飞动的暮霭,弥漫在稀疏而空旷的树干之间,迷蒙出一团世人永远猜不尽的谜底。
因第一次无预约地偶撞杨由盅之地,却是太阳西下的时刻,趁着落日余光,短暂地贪婪此地独特的山水精魂,不觉已有几分不尽如人意的入迷。夜幕不由人地说降就降了下来,根本来不及赏赐初来者细品其间风光的空隙,更难论及地灵人杰的华章。为此,便萌生再次踏春重登故地的期许。于是,就有了后继重游与深入的计划。如果时间允许或读者有意,请随我一同走进杨由盅湾,一篇篇话不完而写不尽的人文雅处之中。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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