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轮电瓶车在公路上不快不慢地跑着,两侧的景色像是谁正放着一卷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胶片。起初是些零星的村落,几排褪了色的白墙黑瓦,在光秃秃的枝丫后面若隐若现。然后,田野便开阔起来了,一望无际的、被去岁的稻茬染成淡赭色的冬闲田。可就在这片沉静的底色里,我忽然看见了第一抹黄。起初只是田埂上的一线,细细的,怯生生的,像是不敢见人。但只一瞬间,这怯懦便消失了。电动车一个转弯,仿佛撞开了一道虚掩的门,铺天盖地的金黄便汹涌而来,将我连人带车,整个儿地吞没了下去。
这便是三月里的油菜花了。它们不是一朵一朵、一株一株地开着的,而是一片一片、一畦一畦地燃烧着的。那颜色,是世间最泼辣、最大胆的颜料,是梵高割了耳朵之后的狂想,是太阳打翻了金粉盒子,毫不吝啬地倾倒在了人间。它们就那么蛮横地、不讲道理地霸占着你的眼睛,让你的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的颜色。远处的村庄,成了这金黄海涛里的几叶小小的黑礁;几株早开的桃花,那点点粉红,本也是极妖娆的,可被这金黄的浪潮一衬,竟也显得单薄、寡淡,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了。
我寻了个宽敞处,将车停在路边,走下来。脚刚一踏上那松软的田埂,整个人便像是被这无边的金色给融化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微带清苦的香气。这香气,不是闺房里脂粉的甜腻,也不是庙堂里檀香的幽远,而是一种属于田野的、健壮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芬芳。它像一阵看不见的、毛茸茸的雨,从四面八方静静地落在你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落在你的每一寸皮肤上,一直浸到你的心里去。蜜蜂嗡嗡地闹着,无数小小的、金色的身影在花穗间忙碌地穿梭,它们是这片金色王国的唯一子民,那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不知疲倦的合唱,是这盛大交响乐唯一的背景音。
我俯下身,想仔细地看一看这一株花的模样。它实在是平凡的。笔直的、有些楞的绿茎,撑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最顶端,是一簇密密匝匝的四瓣小花。每一朵小花开得都是那么认真,那么虔诚,薄薄的花瓣,迎着阳光,几乎成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它们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兰花的清雅,也没有莲花的圣洁,它们只是这样朴素地、团结地开着。一朵花,是微不足道的;可千万朵花聚在一起,便有了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便有了这样覆灭一切的力量。这让我想起故乡的旧话,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眼前这铺天盖地的金黄,不正是对这古老箴言最壮丽的诠释么?
然而,看着这般轰轰烈烈的景象,我心里却无端地生出几分寂寞来。这寂寞,大约是因了这花背后站着的人罢。
我记得我的童年,也是在这样的三月里。那时,油菜花是庄稼,不是风景。家乡的田埂上、河岸边,也到处是这样的金黄。可那时,我们孩子的眼睛,是不看这花的。我们看的是花底下藏着的东西。荠菜花开罢了,结出了小小的心形的种子;马兰头的嫩芽,正悄悄地探出脑袋;还有一种叫作“茅针”的,是茅草初生的花苞,剥开来,里面是白白嫩嫩的、像棉絮一样柔软的东西,放进嘴里嚼,有一丝丝清甜的汁水。我们在田埂上疯跑,在花丛里捉迷藏,衣服上、头发上,免不了沾满金黄的花粉,回家总是要挨一顿骂的。那时的油菜花,是具体的、亲切的,是和我们的嬉闹、和饥饿的记忆、和母亲的唠叨紧紧连在一起的。
而这片金黄色的花海,又是为谁而种的呢?我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花海的深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活动的人影。他们都弯着腰,挥舞着锄头除草,动作迟缓而沉默。他们的身影,在这庞大的、绚烂的背景里,显得那样渺小,那样孤单。花是他们种的,是他们一季的汗水,是他们一年的指望。可他们大约是没有闲暇来看花的。他们看的是花的疏密,是秆的粗细,是未来的收成。这无边的风景,对于他们,或许只是一个漫长的、等待着兑现的过程。他们与这花,是主人,是养育者,却似乎又隔着一层什么。这层隔膜,便是生活的重量罢。
于是我想起另一个关于油菜花的记忆来。那是多年前,在一个叫作婺源的地方。那里的油菜花,是种在山谷里的,种在溪水旁的,是种在那些白墙黛瓦的徽派老宅之间的。一层层的梯田,铺满了金黄,像一道道从山顶流淌下来的金子的河。那里的村子,是真正浮在花海上的。清晨,有淡淡的晨雾笼罩着,那花便开得迷迷蒙蒙的,像一场金色的梦。傍晚,夕阳西下,最后的余晖给那白色墙壁涂上一抹温暖的橘红,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远处花田里的暮霭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在那里,你感觉这花、这村、这人,是浑然一体的。老农扛着犁,赶着牛,从花间小径上慢吞吞地走过,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金黄的花丛上。那画面,美得不像真的,像一首田园诗,像一幅宋人的小景。可那样的景致,如今似乎也只能在记忆里,或是在那些遥远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才能寻见了。
而眼前的这片花海,太纯粹,也太寂静了。它像一个盛大的、无人观看的演出。演员们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绽放出自己一生最辉煌的色彩,而台下,只有空旷的风,和偶尔路过的、像我一样陌生的看客。
一阵风来,花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那起伏的姿态,竟让我想起了海,想起许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情景。那也是在三月,在一个阴郁的午后。海是灰蓝色的,苍茫的,没有边际的。浪一个接着一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亘古不变的轰响。站在那样的海边,人会感到自己的渺小,感到时间的浩渺,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敬畏。而眼前的这片花海,却给了我完全相反的感触。它也是磅礴的,也是没有边际的,但它不给你压迫,不让你感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它用它的温柔,它的绚烂,它的沉默的喧哗,将你包裹起来,像是母亲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它让你感到的,是一种妥帖的安宁,一种踏实的归属。或许,这便是土地与水的区别罢。水是流动的,是冰冷的,是未知的远方;而土地,无论它开出怎样铺天盖地的花来,它的根,总是深深地扎在我们可以触摸、可以依靠的地方。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那一片金黄,像是被谁悄悄调低了饱和度,慢慢地变得柔和、深沉起来。空气中浓郁的香气,也仿佛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醇厚。西边的天际,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那霞光映在花海上,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的边儿。先前那群嗡嗡闹着的蜜蜂,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四周便显得格外的静。这静,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带着生命呼吸的静。我仿佛能听见花茎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声音,能听见花瓣悄悄地合拢的声音,能听见泥土在贪婪地吮吸着这一天最后一丝温暖阳光的声音。
这时,我看见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一个晚归的农人。他肩上扛着锄头,锄头的一头,挂着个空了的竹篮。他走得很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一看他脚下的土地,看一看他眼前的这片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沉默的、移动的剪影。他走到一处田埂的缺口,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泥土,将它仔细地填补在缺口上。那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熟稔,仿佛是他生命里重复了千百次的一个仪式。然后,他直起身,又看了看那花,便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终于消失在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我想,他或许才是这片花海真正的主人。我不是,那些和我一样拿着相机、惊叹着“真美”的过客也不是。我们看到的,是花,是景,是一瞬间的欢愉;而他看到的,是日子,是汗水,是春种秋收的轮回,是沉默的土地对于一年辛劳的许诺。这铺天盖地的金黄,对于我们,是一场视觉的盛宴;对于他,却只是这漫长而平凡的生活里,一个短暂的、值得欣慰的序章罢了。他的寂寞,便是这土地的寂寞;他的沉默,也是这花的沉默。
夜的薄幕,终于完全地落了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悄悄地收走了。来时那片绚烂得近乎霸道的金黄,此刻已经完全隐入了沉沉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无边无际的、模糊的黑色的轮廓。风似乎也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的,只剩下那越发浓郁、越发清冽的花香,在夜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执拗的倾诉。
我回到电动车上,打开电源开关。车灯亮起,照亮了前面一小段灰白的路面。我慢慢地向前开去,将这无边的、隐入夜色的花海,留在了身后。然而,我知道,我是带走了些什么的。那铺天盖地的金黄,那微苦的香气,那寂寞的农人的背影,还有那关于故土、关于生活的模糊的思绪,都沉甸甸地、又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心底。
回到小区,灯火通明,人声喧嚣。那三月的油菜花,便真真切切地,成了一个刚刚做过的、金色的梦了。只是,梦醒之后,那衣衫上,仿佛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田野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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