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我在老家住了一宿
作者:张永成
我们总在找春天。
其实春天,一直住在苏北乡下的土墙缝里、麦芒尖上、老人指甲缝的泥里。
阳春三月,苏北的乡下不叫“踏青”,也不兴“打卡”。它只是悄悄地绿了——不是一夜之间,是某天推门,发现柳条软了,渠水亮了,连晒场边那截老槐木桩上,也钻出几星嫩黄的菌子。
我这次回去,是为堂叔家小孙子“出礼”(苏北话:孩子满月,要摆酒谢邻里,谓之“出礼”)。没待多久,就住了一宿。
却这一宿,把整个春天,重新认了一遍。
六点,天光浮出青灰。
我趿着布鞋出门,薄雾浮在田埂上,不浓,像一匹没浆过的素绢,轻轻搭在麦苗尖上。
村东头的小河醒了。
水面上浮着碎银似的光——风一吹,晃、跳、碎,再聚拢,再碎。
岸边垂柳还没成荫,芽苞已鼓得发亮。枝条垂下来,蘸着水,一下,又一下——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早安。
麻雀最急。
它们从屋檐瓦缝里扑棱棱钻出来,先在电线上排成一串黑豆,叽叽喳喳商量几句,忽然散开,一头扎进柳枝里,又倏忽飞起,翅膀扇得空气都发颤。
这声音不吵,是醒来的第一声咳嗽,带着点憨气,也带着点理直气壮。
我沿着田埂往西走。
脚底下是昨夜刚洇过雨的壤土,松、潮、微凉。踩下去,鞋底陷进半寸;再拔出来,带起一点湿润的暗香——
那是腐叶、蚯蚓道、陈年稻根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土地在深呼吸。
徐大爷蹲在自家麦田边撒肥。他老婆在后头覆土。两人动作慢,但稳,像两株生了根的老麦子,在风里微微晃,却不倒。
麦苗已返青,齐刷刷一拃高,叶脉上还托着露水珠。风一过,整片田就泛起细浪——
绿得沉实,绿得有分量。
这不是画里的麦浪。
你静下来,真能听见拔节声:极轻的一声“咔”,像大地在翻身。
再往前,油菜花就撞进眼眶了。
不是“一片”,是“一大块”,黄得莽撞,黄得坦荡,黄得让人想蹲下来,用手捧一把。
蜜蜂嗡嗡地忙,不是表演,是真忙;
蝴蝶飞得歪歪斜斜,像喝醉了,又像故意逗你追。
我站在花垄中间,风从背后推着我,花枝蹭着裤脚。
香气不是飘来的,是扑过来的,浓得有点甜,甜得发稠——
原来春天,是可以尝到味道的。
果园在汪塘南边的堆旁。
桃树梨树挤在一处,粉白相间,远看像谁打翻了调色盘;近看才知——
桃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卷,透光时能看见淡红的脉络;
梨花则厚实些,瓣大,蕊黄,一朵一朵,端端正正开在枝头,
像小时候奶奶用面捏的小饺子。
风来,花瓣就落。不悲不伤,只轻轻旋着:
落在青草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晒着太阳打盹的老黄狗背上。
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脆得能敲响空气。
惊起一只斑鸠,“噗啦”一声,飞进更深的绿里去了。
晌午,阳光暖得恰到好处。
几位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竹椅吱呀,烟锅明明灭灭。
他们说话声音不高,讲的也不是大事:
谁家麦子浇了头遍水,谁家母猪下了八只崽,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话头散漫,像田埂上的蒲公英,吹一口,就飘远一点。
可他们眼睛亮,笑纹深,手搭在膝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
那是土地盖给他们的印章。
春天在乡下,从来不是个形容词。
它是:
徐大爷掌心的茧,
麦苗拔节时那一声极轻的“咔”,
油菜花蜜在蜂翅上凝成的微光,
孩子攥着花瓣跑过时,衣兜里漏下的几粒金黄。
我们总说“回归自然”。
其实自然从未走远。
它就在——
你低头看见蚂蚁搬家的瞬间,
你伸手接住一片落花的刹那,
你闻到雨前泥土腥气时,心里突然安静下来的那一秒。
那一宿,我没拍几张照片,也没发一条朋友圈。
只是把窗子支开,让风进来;
把门虚掩,听鸡鸣犬吠;
把一杯凉茶喝到见底,看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
像一株小小的、倔强的春。
原来所谓“被治愈”,
不是涤荡尘埃,而是让心重新学会:
认得清泥土的气味,
听得见花开的声音,
接得住飘落的时光。
三月,我在老家住了一宿。
这一宿的份量,
够我慢慢走,走很远很远的路。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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