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燎 荒 节 ” 印 记
作者：郝俊凯
燎荒节，亦称“燎疳节”“燎荒荒”，是陕西关中独有的重要年俗，亦是春节最热烈、最隆重的压轴大戏。它承载着古人对康泰安宁、五谷丰登的祈愿，彰显着民族古老智慧，是秦川儿女世代相守的珍贵文化遗产。
一、秦川一炬，古礼千年
正月三十，暮色初合，八百里秦川收尽斜阳。春风携秦岭晴岚、渭水清波、黄土清芬，漫过村巷、城池与田园，燎荒节以古礼启幕，薪火处处点燃。渭北高原多在正月二十一至二十四燎荒，关中平原腹地则以正月三十为正日。时日虽异，仪轨相近，皆为驱灾避邪、祈福纳祥。
关中中部以咸阳为核心，是燎荒节俗传承最规整、仪式最完备的区域。这里地处秦川中枢，兼收西府古朴与东府厚重，燎荒时间多定在正月三十晦日，取“送旧岁、迎新春、除残祛晦”之意。从城区近郊到乡野村落，家家备柴、户户燃火，先院内肃礼，后街巷腾焰，流程完整、祝颂古雅，既保留周秦燎祭之庄重，又延续民间送穷之热闹，是关中燎荒节最具代表性的活态样本。
西府宝鸡，以正月二十三为盛，谚云“正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燎疳疳”。乡人剪“疳娃娃”焚于火中，送病祛灾；以干蒿、谷秸、枣刺为薪，噼啪作响，声震四邻。妇人抱婴跨火，拂衣纳吉；老人孩童环火祈安，尽是周秦故里的古朴遗风。
东府渭南，时日略有参差。白水、澄城多在正月二十九或三十，富平、蒲城则分“小燎”“大燎”，先燎小竿，再燎大竿，将年俗仪式层层铺展。乡民多烧旧联旧符，以除旧岁晦气；扬灰观星，以卜年成丰歉，烟火之中，尽是东府人对土地的敬畏与期盼。
关中燎荒，远非嬉戏之举。其源上古，承周秦燎祭之礼，续汉唐送穷之俗，是秦人敬天、祈岁、安身、护家的神圣仪式。《诗经·小雅·庭燎》“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记其仪；韩愈《送穷文》、姚合诗句“无人不送穷”，记其盛；张说、储光羲笔下“燎火到清晨”，写尽秦中燎火连天、彻夜不息的壮阔。一把火，从上古祭坛烧到农家院落，成为关中正月最厚重的文化图腾。
二、庭前肃礼，薪火传情
夜幕低垂，醴泉（今礼泉）北堡村渐归宁静。家家户户备柴置薪，庄重以待。所用柴草皆有讲究：向阳柏枝主平安，驱邪干蒿保安康，谷秸麦草兆丰年，不杂一丝秽物。柴草层层码放，堆作小丘，既显仪礼之重，亦寄驱疳避邪、阖家吉祥之愿。
吉时一至，家中长者净手焚香，祭拜天地先祖，口中默念：“燎去荒惶，岁岁安康”“燎干燎干，燎过身安”“风调雨顺，五谷满仓”。虔诚祝颂，令庭院肃穆而温暖。
一家之主执火把，自宅后正北始，循礼而燎：燎灶房，祈饮食洁净、家人无疾；燎堂屋，愿家宅安宁、长辈福寿；燎仓廪，盼五谷丰登、仓廪充实；燎圈舍，求六畜兴旺、肥壮无灾；最后绕院一周，火光如游龙，将一年疳毒病灾、穷气烦忧，尽数驱离。
主妇与女子，亦有细腻仪轨：菜刀案板、锅碗瓢盆绕火三圈，祈三餐安稳；针线纺车轻燎而过，愿衣食丰足；孩童书包、成人农具近火祈福，寄望学业顺遂、农事兴旺。一器一物，一礼一俗，皆是对家园与岁月的深情。
三、街巷腾焰，万众同欢
院内礼毕，门前柴垛轰然点燃，燎荒节最沸腾的时刻就此到来。
村中大街之上，数十堆篝火熊熊燃起，烈焰腾空，火舌映天，火星飞溅如金雨，村落顿成火之海洋。男女老幼齐聚，欢腾雀跃，喜气冲天。
依古礼，各家按长幼次第跨火，连跃三次。老者被搀扶缓步踏火，祈福寿绵长；孩童被高举悠过火头，愿茁壮安康；青壮年纵身腾跃，高声呼彩：“一燎百病消，二燎穷气跑，三燎福气到！”声震原野，豪气满怀。衣角溅星、发梢微焦，皆被视作吉兆，引来满场欢笑。
燎罢自家火堆，青年与孩童成群结队，逐火而跃，比谁跳得高、跃得多、勇气足。火光映红脸庞，热气浸透衣衫，人声、火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满村都是红火与祥和。
四、扬灰卜岁，余火留安
火势渐柔，余烬温良，最富意趣的卜岁仪式随之而来。各家男主人执锨，将滚烫柴灰奋力扬向夜空，火星漫天飞舞，如星雨洒落。众人齐呼：“燎火飞，五谷肥；火星落，日子火；火星散，粮仓满；火星定，家道兴！”
老人言，灰撒得越远、火星越亮，当年年景越好、收成越丰。孩童追逐火星，伸手承接转瞬即逝的光亮，笑语与火光相融，成为正月里最鲜活的记忆。
待余烬稍温，长者拣取未燃尽的柏枝、谷秸，插于门头、窗棂、仓角，名曰“留火安神”，愿一年平安吉气，长驻家中。至此，燎荒仪礼，方告圆满。
五、薪火待续，非遗守望
关中燎荒节这一把火，燎去荒，祛除惶，安定心。它是周秦古礼的活态传承，是唐诗里的人间烟火，是秦川人刻在骨血里的春节仪式。火光之中，有敬天畏地的虔诚，有阖家团圆的温情，更有对来年最滚烫的期盼。
时光流转，城镇化推进、生活方式更迭、安全与环保约束日增，曾经遍及关中的燎荒节俗，如今在多数村落已近乎消失。完整仪轨、祝颂口诀、地域讲究日渐失传，年轻人多知其名而不知其礼，老一辈记忆与技艺濒临断代。那把燃了千年的火，正从日常仪式，慢慢退为史志文字与老人回忆。
燎荒节，是周秦古礼的活态遗存，是汉唐民俗的民间延续，是关中农耕文明的精神印记，集信仰、仪礼、占卜、伦理、乡情于一体，极具历史、文化与民俗价值。将其挖掘整理、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保护传承，已刻不容缓。
守护燎荒节，便是守护关中文脉：于文化，可续根脉，传秦风；于乡村，可聚乡情，兴文旅；于人心，可寻年味，寄乡愁。留住这把火，便是留住秦川大地的文化底气与人间温情。
正月尽，年事毕。燎荒一炬，年味归心。燎罢荒荒，人间清宁。那漫天星火，落于秦川厚土，藏进乡音乡愁，成为每一个关中人心中，最隆重、最温暖的年之印记。
2026年3月10日于咸阳
作者简介：
郝俊凱（网名：九嵕峻岭），陕西省礼泉县人，1951年农历11月生。曾从政43载，已退休10余年，爱好文学和理论研究。赋闲逸致，静斋为乐，文墨痴情，发表文章诗词200余篇（首），获第二届“白鹭杯”全国金笔作家金笔诗人文学作品大赛散文一等奖，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散文金奖；“中华黄河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诗词金奖，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诗词一等奖；“盛世华夏杯”全国文学作品大赛”百佳作家”奖，2025年度被评为杰出作家。《世界文学》优秀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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