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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烟囱的村庄
作者：龚惠新
不知从何时开始，农村里的烟囱几乎不见了，土灶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液化气与电饭煲。省力又省心，操作也简单，只是那烟火里少了点什么——恍惚间，记忆便飘向了小时候的农村。原始的村落，低矮的老屋，茅草屋顶上都竖着一根黑褐褐的烟囱，高高低低，错落不一。每到饭点前夕，家家户户烟囱中冒出了袅袅炊烟，有浓浓的，也有淡淡的，顷刻间整个村庄笼罩在烟雾之中。那时的烟火气是有温度的，也有灵魂的，让人难以忘怀。
那个年代。村庄里，家家户户厨房里都支有一口灶，灶台与烟囱紧密相连，构成一个整体，烟囱多从灶间墙壁伸出屋顶，烟囱管形状各异。有正方形、长方形，还有圆柱形的，立于房顶的一角，特别醒目。灶根据家里人口来确定其大小，普遍为两眼灶，人口稍多的为三眼灶。单身或孤独老人为一眼灶。一个灶眼配一个灶膛。但不管是几个灶眼与几个灶膛，烟囱为一个。最早时的灶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外面用石灰粉饰，少数比较讲究的人家，在灶外立面的正面墙上，请人用毛笔画有一些吉祥图案，寓意年年有余；后来灶改为砖头砌筑，外面用水泥粉饰，那个时候很少有人在灶的正立面墙上画图案了。随着时代的发展，灶越来越美观了，外立面全部用瓷砖粘贴，这样既牢固又大方，还便于清洗打理。烟囱里飘出来的炊烟，是村庄里日常最美的风景。炊烟虽小，却映照着人们对“家”的深情执念，是人间烟火最具体的象征。这烟囱见证了无数个日升月落、四季轮回，默默陪伴着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旧时农村的烟囱，其形态与构造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存在着鲜明的地域差异。从江南水乡到华北平原，从东部沿海到西部山地，烟囱的样式，皆因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建筑传统与生活习俗的不同而各具特色。如北方地区的农村，烟囱的构造则往往与火炕系统结合，灶膛通过火炕，炕头延伸至房屋山墙，然后从墙中砌出烟道，穿过房顶伸向室外。烟囱形状通常呈方形。这些烟囱，不仅是炊烟的必然通道，更是家庭生活、温暖与生机的象征。
形态各异的烟囱，共同构成了旧时农村的生活画景。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已缓缓升起袅袅炊烟，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金黄的玉米粥香气随烟气弥漫，与晨晖交融，为村庄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人们扛着锄头，走向田间。新的一天劳作在炊烟中悄然开启；正午时分，阳光炽热。村落的炊烟变得稀薄而悠慢，仿佛在短暂休息，田间劳作的人们尚未归家，孩子们在宅前屋后嬉闹，欢声笑语不断。烟囱中的炊烟贴着树梢飘向远方；村庄的傍晚，晚霞金黄。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收获的喜悦，纷纷回到家中，在灶前忙碌着做晚饭，一股股炊烟从烟囱中冒出，饭菜香气从窗棂溢出，与炊烟交织，在暮色中缓缓升腾。煤油灯的暖光与炊烟相映，一家人围坐饭桌，其乐融融。其实，炊烟不只是升腾的烟气，而是家的温度、温馨的时光，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烟囱最热闹的是逢年过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铆足了劲，炊烟袅袅，把整个村庄裹得严严实实。腊八节那天，我家的烟囱特别卖力。奶奶烧火，母亲上灶，锅子里煮着各种豆类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屋内热气腾腾、蒸汽四溢。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我们姐弟几个围着灶台，急切地等待着腊八粥出锅后品尝的那一刻。
烟囱是有脾气的。从它冒出来的烟色就能看得出灶膛里的燃烧状况。燃烧干燥的秸秆时，燃烧充分，产生的烟呈淡灰色的；而遇到连续阴雨，柴火潮湿，燃烧就不充分，灶火便明灭不定，冒出的烟则是浓黑的，其中裹挟的未燃尽的碳粒，这些颗粒在离开烟囱后，因温度下降而迅速熄灭，像被风掐灭的星火。这好比人生：潮起潮落，反复无常；顺境时万事顺遂，逆境时寸步难行。
我最爱看傍晚时分的炊烟。家家户户烟囱一起冒烟的样子，烟色各异，有淡灰色的、有银白色的，还有浓浓黑色的。这些烟囱里的烟都不是笔直往上飘的，时而缠绕，时而分离，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灰色的云霞。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烟囱就是村里的“信号灯”。看见有烟囱冒烟，就知道家里有人，如果哪家烟囱没有冒烟，说明那家灶膛熄了、人走了。这使我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没有波澜壮阔的征程，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它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把那些平凡日子串起来，成为乡村烟火不灭的符号。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社会的进步，和生态环境的不断改变，村庄里的烟囱几乎不见了。这是乡村向绿色、宜居转型的见证，是民生工程温暖落地的体现。它让人们过上了更舒适的生活，也让乡村的天更蓝、水更清。但无论烟囱如何消逝，村庄的烟火气、邻里情与家人爱，始终凝聚成不灭的“村庄之魂”。村庄烟囱的消失，是一个时代发展的必然结果，但它所代表的关于家园、温情与绵长岁月的记忆，却已成为我们心中永不消散的底色。
龚惠新，江苏启东市人，大专学历，军转干部，公司董事长，南通市作协会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时有作品在报刊媒体、网络文学平台发表，曾参加多次征文比赛并获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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