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拂晓,残月如钩,晓星渐隐。春主生发,万物含新。每日清晨离家进城,驱车行于塬上,一路风物次第铺展,总惹无限遐思漫上心头。
东方薄雾似纱,悠悠向远处散去。一轮朝阳如温润蛋黄,自地平线缓缓升起。原野之上,芦草低垂,枯叶凝着薄霜,恍惚间便撞进《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悠远意境里。远山朦胧若隐,绿野阡陌纵横交织。田间禾苗沐着晨光,叶尖缀满晶莹露珠,似散落的珠玉轻摇。枝头云雀清啼,原上雉鸡踱步,早已在田埂麦垄间悠然觅食。宁静山村卧于塬间,蜿蜒小径藏着烟火,清新空气沁入心脾,涤荡杂念,让人通体舒畅安然。
春水潺潺,在春汛的暖意里奔涌向前,像憋闷了一冬的孩童,终于挣脱禁锢,欢笑着、奔腾着,淌过田垄滋养青苗,早早映出丰收的喜人气象。山洼人家炊烟袅袅,鸡鸭鸣唱相和,犬兔追逐嬉闹;屋前油菜、菠菜青翠繁茂,嫩枝抽芽,尽显春日勃勃生机。
早有村民挎着竹篮,在山坳沟坡间轻采茵陈,俗语道“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我身为医生,更懂春养肝、肝喜条达的道理。春日的天然野菜,能清肝利胆、疏泄郁气,让人舒心减压,故而采茵陈总赶在正月为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春日调理身心,恰是一年中最合时宜的光景。
就连久卧病榻的母亲,也心向这春日暖阳。为了宽慰她,我曾告诉她:“熬过寒冬,定能迎来春暖花开。”天未亮,她便轻问:“天明了没有?”全然不顾我彻夜照料的疲惫,望着我用竹竿撩开窗帘缝隙,透进的那一缕晨光,见院中春桃枝老树抽芽吐绿、含苞待放,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她轻叹道:“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春天万物复苏,真好啊!”继而又以当年课堂教书的温柔语调,为我吟诵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望着母亲难得的愉悦,我心中百感交集。每日朝阳升起,便是全新的开端,藏着无尽机遇与希望。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九十一岁高龄的老人,尚且如此敬畏生命、热爱自然,这份赤诚纯粹,令人动容不已。
这般遐思,这般宁静,皆是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人间清欢不过如此,神仙怕也难以企及。我当用心珍藏这份力量,心怀暖意,惜时惜春,不负春日盛景。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唯愿母亲如松萱长青,似春水长流,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2026年正月廿三于安乐村舍
【作者简介】张继智,生于1965年,蒲城县人,毕业于渭南中医学校,爱好诗书绘画。现为蒲城县文学艺术研究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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