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破晓时分,我独坐窗前,静观东海旭日。那一种长夜守候期盼黎明的坚定,那一种喷薄欲出光芒四射的豪迈,那一种霞光万里海疆尽染的壮丽,那一种君临天下云蒸霞蔚的辉煌!这是最让人震撼的刻钟,之后当太阳冉冉升起,迅速地耀出海面。气象万千的霞光,气势磅礴的红日,让人心旷神怡同时,慢慢消退,大约三分钟之后,绚丽的霞光消失了,耀眼的阳光直射我的眼睑,我终于低下头,我的心也随之平静了。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句话:凡是有相,终究轮回。
相,是佛家的说法,指一切我们能够感知到的事物形态。一朵花是相,一片云是相,甚至我们的喜怒哀乐、思想念头,也都是相。这些相来了又去,生了又灭,如同窗外的光影,看似存在,却无法抓住分毫。
人生在世,我们总是执着于各种相。执着于功名利禄,执着于爱恨情仇,执着于别人的评价,执着于自己的形象。我们用一生追逐这些相,却不知道它们本就是过眼云烟。《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当然,这不是否定相的存在,而是说它们的存在如同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记得小时候,常为了一颗难得的糖果哭闹,为了一句夸奖雀跃。那些当时的惊涛骇浪,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圈涟漪。这就是相的轮回——它们在时间的河流里不断生灭,而我们则在其中沉沉浮浮。
世间万物,何尝不是如此?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朝代更迭,人事代谢。一切有形之物,都逃不过成住坏空的规律。即便是巍峨的宫殿,也会在岁月中坍塌;即便是坚硬的磐石,也会在风雨中剥蚀。这就是相的命运——它们注定要在轮回中流转。
我们曾执着于青春,可青春终将逝去;我们曾执着于友情,可友情也会改变;我们曾执着于生命,可生命终有尽头。执着于会消逝的东西,就像想要抓住水中的倒影,注定是一场徒劳。
更深的轮回发生在我们的心里。一个念头生起,一个念头熄灭;一种情绪涌来,一种情绪退去。我们的心就像一面镜子,不停地映照万物,又不停地擦拭重来。这心的起伏,也是相的轮回。
有时我们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有时我们又憧憬着未来。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到来,而我们却在回忆与憧憬中轮回。这何尝不是一种执着于相的表现?
那么,有没有一种存在,能够超越相的轮回?佛家说有,那就是我们的本来面目,那个能知能觉的本性。它就像镜子本身,虽然能映照万物,却不被万物所染。春花秋月来了又去,悲欢离合起起落落,它却始终清明寂静,不生不灭。
当一个人能够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就不再被外相所困。看花是花,看月是月,却不执着于花月;知美为美,知丑为丑,却不分别于美丑。一切都如其所是地显现,又都如其所是地消逝,心如虚空,任云卷云舒。
这样的境界,说起来容易,做到却难。我们习惯了执着,习惯了抓取,习惯了在相的世界里沉沉浮浮。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所有的烦恼,几乎都源于执着于相;所有的痛苦,几乎都来自于抗拒相的轮回。
自称明泽山人,我住在简陋的房屋里,想自力更生地种菜、养蜂。看看庭前老樟树、东南方一小丛翠竹,闻闻屋后几颗丹桂飘香。我时常观看天上的云、海中浪,因此,偶得了“观海江湖远,听涛天地宽”、一湖秀水无限碧,四季群山总长青”“唯有明泽多朝霞,长听钟山吐清泉”等佳句。于是,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不执着于相,不是要否定相,而是要让心像云一样,自由来去。好的来了,不贪恋;坏的来了,不抗拒。因为我们知道,一切相都会过去,就像窗外的光影,终将消逝在夜色里。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窗外的光影已不见。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光影爬上墙壁。这就是相的轮回,生生不息,无有尽头。而我们能做的,是在这轮回的相中,保持一颗不轮回的心。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像虚空包容万象而不著。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然而,万象影现之中,一轮明月本无照,劫波度尽自性依旧。然而,亘古循环至今,一轮明月本无二,万法皆空因果亦空。
凡是有相,终究轮回。明白了这个道理,或许就能在变幻的世界里,找到那份不变的宁静。在一切的来来去去中,安住于如如不动的心。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积极——在相的世界里活着,却不为相所困;在轮回中行走,却心向解脱。
其实,我想说尽管是多余的,但我坚持:坚信因果是人类顶级终极的认知与智慧,千秋传承无非悲悯。存在即合理发生即正确……
如此,便是人生的智慧了。
写于东海之滨,修改于浏阳河畔。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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