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开了一扇门
或许是我肯下力气,老天没让我等太久。夏天来得猝不及防,雨水一场接一场,刚拓宽好的沂河涨了水,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新修的大堤,看着让人揪心。居委会说要找人防汛、巡查,二十四小时值班,二姑第一个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我连夜收拾了行李,一件打补丁的褂子,一双旧布鞋,背上一个小背包,第一个去大堤报到。看着奔腾的河水,心里反倒踏实了——总算有正经事干了。就这么着,我走上了水利这条道,人生又开了一扇门。
大堤上的窝棚简陋得很,几根木头搭架子,盖上油布,里面铺着稻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
我吃住在大堤上,不分白天黑夜,拿着铁锹巡堤,哪里有管涌就往哪里去,扛着沙袋堵缺口,手上磨起了血泡,破了又长,结成厚厚的茧。
有次下暴雨,河水快漫过堤岸,有一处被水冲开一道沟,我们扛着沙袋往缺口填,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里,涩得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我没脱过衣服好好睡一觉,实在困了,就靠在沙袋上眯一会儿,风里来雨里去,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我没喊过一声苦,也没喊过一声累。心里想着,这活儿关系到沿岸的庄稼和老百姓,不能有半点马虎,要是大堤垮了,多少人家要遭灾?
有天夜里巡堤,我拿着马灯照水面,突然发现一处堤坡在冒泡,赶紧喊人来处理。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把隐患排除了。天亮时,我坐在堤边歇脚,看见带队的水利局科长站在不远处看我,点了点头,我心里一热,知道自己的活儿没白干。
两个月的汛期过去了,沂河大堤稳稳当当扛住了水的考验,岸边的玉米长得郁郁葱葱,迎来了深秋。我回居委会交差,心里没底,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活儿干,只能静静等着。这些年,我好像也习惯了等,等机会,等明天,等日子慢慢好起来。
防汛结束后过了几个月,天气冷了,西北风刮得人脸疼,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突然有人来喊我,说居委会主任找我。我裹紧了单薄的褂子,心里犯嘀咕:这一年快过了,说不定得等明年才有机会了。一边想一边走,脚下的冻土踩得咯吱响,到了主任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 “进来” 的声音。
主任正在写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先坐下,要喝水自己倒。” 我给主任的杯子添了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暖了暖冻僵的手。
主任放下笔,看着我说:“我知道这一年多你受了不少苦,年轻人多吃苦不是坏事,对你往后有好处。你看,天道酬勤,苦尽甘来了——这是你的介绍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站起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手指都在抖,打开一看,是地区水利局的公文,红印章清清楚楚,写着让我三天内去报到,后面还附了一张居委会的介绍信。
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眼圈发热,走到主任跟前,深深鞠了个躬,这一躬,是谢他,也是谢这终于盼来的机会。
先跑去爷爷的洗染店报喜,爷爷正在记账,听了我的话,手里的笔停了,愣了半天,突然抹了把脸,笑着说:“好,好,总算熬出头了。”
又回到奶奶那儿收拾行李,奶奶给我缝了个新布包,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进去,嘴里念叨着:“到了那边要好好干活,别惹事”。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布包,踩着寒霜,往地区水利局走去,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心里的劲儿足得很。后来我才知道,是当初带我们防汛的科长,看中了我在大堤上的表现,正好水利局要调几个人,他就把我推荐了上去,领导批了下来。
我先去科长那儿报到,说了说分别后的情况,科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水利这行,要的就是踏实人。”
经过简短的培训,我被分到了与地区北边交界的连海市,负责采购全地区十个县,用来修堤坝用的石子和块石。我们这儿是平原,只有灌县有个小山,采的石头不够用,连海那边山多,石头足,离得近,还能走船运,省不少事。从这以后,我离开爷爷奶奶,开始自己过日子。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元,我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先去邮局给爷爷奶奶寄了十元钱,汇款单上的字我写了又检查,生怕写错了地址。
往后每个月发工资,我都寄钱回去,自己只留些生活费。好在我一个人在外,吃住都有补助,基本工资花不了多少,况且以后成家,也得攒点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窘迫。
我跟同事到了连海,安顿好就立马干活。
我们一个采石场一个采石场地考察、调研,跋山越岭,鞋子磨破了好几双,每块石头都要看看质地,石子掂量掂量分量,生怕不合要求。还要根据运输条件确定合作的厂家,再检查、统计、上报,按照各县批好的计划安排调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赶工期,夜里还得去码头看装船。
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倒也不觉得累。那时候年轻,身体也好,跑一天下来,吃碗面条就能缓过来,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几个人里就我文化最高,写东西、做报表、算账、跟各县联系的活儿,都落到我身上。我倒乐意干,写报表时一笔一画写得清楚,算账时反复核对,生怕出错。慢慢地,工作上手了,在连海也站稳了脚。
时间长了,跟当地合作厂家的人也熟了,他们常请我们吃饭喝酒,还送些当地的土特产,像山栗子、葛藤粉、海产品啥的。每次我都婉拒,实在推不掉的,就按当地价格给钱。
爷爷以前总跟我说:“人穷志不能短,不该拿的东西一分也不能要。” 我记着这话,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来得太不容易,是科长信任,是组织给机会,不能碰红线。今天能收一瓶酒,明天就能收一沓钱,最后准收不住,到时候对不起科长,更对不起自己。
现在还有些老朋友提起这事儿,说我固执、不近人情,可我不后悔。有次厂家负责人塞给我一袋山栗子,说不值钱,让我尝尝鲜,我硬是给了他两元钱,负责人摇摇头走了。我看着那袋山栗子,心里踏实——不该占的便宜不占,睡觉都安稳。
就这么在连海干了五六年,日子过得平静又充实,我攒了些钱,想着等时机成熟,就接爷爷奶奶过来住。可到了一九六七年,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当时的连海闹得厉害,街上到处是戴红袖章的人,喊着口号,时不时还会传来枪炮声,工厂停工了,学校停课了,人心惶惶。为了我们的安全,水利局领导把我们调了回去。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我心里乱糟糟的——人生这路,怎么就这么曲折?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回到地区水利局不久,造反派开始夺权。那阵儿,基层的机构都受到了冲击,到处是大字报、批判会,人人都活得小心翼翼。那时候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的说法特别盛行,我的恩师—— 那位科长,因为是国民党起义人员,也受了牵连,被发配到了老家。我心里急得上火,想去看他,又怕惹祸上身,只能在心里默默惦记。
没多久,就有人找我谈话,说我 “出身有问题”,要派回原籍。我拿着调令,手都凉了,这几年的努力,好像都白费了。从地区水利局回到老家,站在熟悉的土路上,看着熟悉的茅草房,眼泪差点掉下来 ——绕了一大圈,我还是回到了起点。可想起爷爷的话,想起科长的信任,我又挺直了腰板:就算回到起点,只要踏实肯干,总能再走出一条路来。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