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再论荆州,四点启迪|
文/李亚平
云海渺渺,流光溢彩。在一片分不清是晨曦还是余晖的虚空之中,两位故人相对而棋。
一人身披绿锦战袍,须发皆白,虽失了那柄沉重的青龙偃月刀,但卧蚕眉下的凤目依旧威严,只是眼中少了狂傲,多了深邃。
对面那人,羽扇纶巾,面若冠玉,白衣胜雪。他虽步入老境,却仍透着江东书生的儒雅与谨慎。
关羽率先落下一子,打破了沉静:“伯言,当年你那封信,写得可真是‘情真意切’。关某熟读《春秋》,竟也载在这‘谦卑’二字上。”
陆逊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苦笑道:“云长公见谅。当时若非自贬为‘江东小将’,以此骄君之心,逊怎能在那漫天大雪中,不仅夺了荆州,还断了将军的归路?阵营不同,各为其主,逊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关羽长叹一声,抚须仰望云霄:“败走麦城之时,我恨吕蒙之诈,恨潘璋之诡。可在这虚空坐久了,回看当年,才发现杀我的不是你们的刀,而是我眼底的‘傲’。我视江东豪杰为鼠辈,视天下英雄如土芥,却忘了‘满招损,谦受益’的古训。伯言,那一仗,你赢在棋局之外。”
陆逊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落寞:“云长公言重了。将军败于‘傲’,而陆逊又何尝不是输给了‘局’?我这一生,荆州之后是夷陵,一把大火烧尽了蜀汉的精锐,让我位极人臣。可到头来,身陷二宫之争,晚年被君王猜忌,在忧愤中离世。将军是壮烈之死,逊是枯槁之终。在世人眼中,我们胜负已分;在历史长河里,我们不过都是棋子。”
关羽点点头,凤目微闭:“是啊,你我皆以为在争天下,其实天下从未掌握在你我手中。我守了一辈子的‘忠义’,却在最后关头丢了‘谨慎’;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却在晚年陷于‘权谋’。这天堂一坐,看那人间兴亡,汉亡、魏散,吴也终归了晋。你我争的那半寸荆州土地,如今又在何人脚下?”
陆逊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下,云淡风轻地笑了:“所以这对话,若能传给后世,或许能抵过万卷兵书。”
关羽睁眼,目光炯炯:“哦?伯言有何见解?”
陆逊缓缓道:“其一,谓之“信”。大国之风范,言之必兑,天下人服之。其二,谓之‘藏’。 强者示弱是智,弱者示强是勇。当年我若不藏,将军必不懈;将军若懂得藏起锋芒,也未必会众叛亲离。
关羽抚掌大笑:“说得好!我加两条:其三,谓之‘局’。 莫要只看眼前的城池得失。当年的荆州只是胜负手,可放眼百年,那不过是时代的微尘而已。其四,谓之‘度’。 功高震主是险,志得意满是危。人生最难的不是登顶,而是在顶峰时,如何安然走下那道台阶。后人若能少一分意气用事,多一分对天道的敬畏,或许能少走几回‘麦城’。”
云海翻涌,两人的身影渐渐虚化。棋局未终,但那份跨越千年的释然,却在虚空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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