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位于太行山腹地的山西省左权县。在八路军进驻之前,这里叫辽县(古辽州)。"七七事变" 后,日本侵略者占领华北,妄图吞并全中国,山西由此成为敌后最大的抗日根据地。1942 年 5 月 23 日,八路军副参谋长、前方总部参谋长左权将军壮烈牺牲,经百姓请愿,边区政府批准,更名为左权县。
抗战时期,仅我的家族中,就有 30 多人参加八路军,10 余人在抗战中牺牲,10 余人受伤,许多人牺牲得极其壮烈。我的爷爷生于 1890 年(农历庚寅,清光绪十六年),或许是受文化程度所限,太爷爷为他取名 "庚寅"。爷爷天性胆小,据说连县城都未去过。1940 年秋的一天,爷爷在北坡地里收割莜麦时,一对日本兵从辽县最大的红都炮台出发,途经狼牙山山顶向下行进。当时日军可能未带翻译,对着爷爷 "哇啦哇啦" 地说着什么。爷爷听不懂日语,但从日军的手势比划中,隐约觉得他们是在问路,却因语言不通无法回答。随即,日军恼羞成怒,几个士兵用枪托狠狠殴打爷爷。爷爷身材不高,无力反抗,最终被打得昏死过去。抬回家第三天早晨因无钱医治身亡,只活了50岁。
我的奶奶名叫李爱祥,1894 年(农历甲午,清光绪二十年)出生于左权县铺上村的一个贫苦农家。嫁给爷爷后,家境更是贫寒,家中仅有几亩连草都长不好的山地,遇到灾荒年月,常常食不果腹。因此,父亲七岁时便开始外出要饭。但奶奶聪慧机敏,性格刚毅。虽然我与奶奶相见次数不多,但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衣着干净、行事利落。

奶奶的五弟百团大战前是独立营营长。
爷爷去世后,奶奶含辛茹苦地将三个孩子拉扯长大。当然,奶奶的娘家虽穷,也时常给予接济。奶奶虽未上过学,却深明大义,支持三弟、五弟早年投身革命。抗战期间,她担任大编村(根据地把数个小一点的村庄编在一起,便于做抗日工作)妇救会主任,整天用一双旧社会缠过的小脚走村串户,动员妇女们做军鞋,救护伤员等。她做军鞋总是超额完成任务;遇到转移到家中的伤员,即便自家食不果腹,也要让伤员吃饱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奶奶的五弟 17 岁在南同蒲线打工时结识了共产党,成为早期 "牺盟会" 成员,回到老家后组织 "扩红" 运动。到百团大战前,他已担任子弟兵的营长。在他的劝说下,奶奶让年仅十四岁的父亲参加了八路军。

我的父亲14岁参加八路军,这是在独立营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百团大战后,奶奶的五弟已晋升为正团级干部。此时,日本鬼子开始疯狂报复,根据地的形势愈发紧张。奶奶的五弟媳 12 岁参加革命,从儿童团长到妇女主任,一直以教师身份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后来,由于汉奸不断破坏,五弟媳不得已躲到奶奶家。当时她已怀有身孕,奶奶尽力照料。为了掩护她,奶奶将锅灰拌上黄土面涂抹在她脸上,使得村里村外几乎无人能认出她。一次,奶奶一个当了汉奸的侄孙,偷偷向日军密报,称奶奶家可能藏匿了八路。几个鬼子和伪军随即从红都炮台来到奶奶所在的山村搜查。当民兵得知敌人来袭时,转移已来不及。奶奶急忙让弟媳躲进石头柜子(平时主要用于存放粮食和杂物,且能防鼠),上面用烂棉絮等物品盖住。敌人到来后,逼问奶奶:“你家是不是藏着 ‘八路 ’?”奶奶答道:“我不知道什么八路九路。”敌人恼羞成怒,见奶奶家家徒四壁,侥幸未搜查石柜,便将奶奶捆起来,押往红都炮台。经过两天审问,奶奶被打伤,但始终装糊涂,坚称从未见过。由于敌人拿不出证据,最终只好将奶奶放回家。后来奶奶对家人说:“就算鬼子打死我,我也不会说,我能出卖我的亲弟弟和弟媳吗!”

奶奶的五弟媳妇12岁参加革命,原名申凤仙,参加革命后改名申奋先。
还有一次,日本鬼子从红都炮台出发,途经狼牙山脚下奶奶的村子。奶奶、弟媳和乡亲们都躲在一个叫 “庄洼”的窑洞里,这个窑洞是早年种山地和逃难用的。当民兵报告敌人从狼牙山上下来了,抗日村长下令:“凡是吃奶的孩子,赶紧把孩子的嘴含在奶头处捂住,绝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奶奶五弟媳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刚满几个月,就这样被活活捂死了。那天被捂死的孩子还不止一个,可见鬼子是多么残忍可恨!
奶奶享年六十八岁,据说是长了肿瘤,若在今天,肯定能治愈。
这就是我的奶奶,一位平凡、勤劳、朴实的农家妇女,却也是一位具有民族气节、不屈不挠的中国女性。
—— 作者简介 ——
李海生 笔名理智,革命老区山西省左权县人,1953年4月生,1969年12月参军, 1973年9月入党, 1978年退役到中石油华北油田,参加过华北、塔里木石油会战。天津工会管理干部学院毕业,高级政工师。曾担任华北石油管理局副处级纪检监察员,中国石油监察学会华北油田支会秘书长,二级单位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监事会主席等职。中国石油作家协会、河北省摄影家协会、河北省曲艺家协会、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退休前后担任华北油田关工委委员,华北油田曲艺家协会执行副主席;华北油田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华北油田老年摄影协会副会长、军委工程兵建筑第54师(两弹一星“筑窝”功勋部队,8342是其中使用代号之一)“战友服务协会”顾问、副秘书长、54师历史研究中心主任等社会职务。2013年6月被华北油田文联授予“华北油田文化艺术特别奖”。2019年获河北省关工委先进个人,2023年被中石油授予和聘为“最美石油五老”和“关心下一代石油五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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