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五)
作者:沈巩利

五十年代末的那个冬天,清禾队的成分评定终于落到了实处。
记工员公荪捏着名单,跟在大队支书、工作组人身后,从村北走到村南。冷风刮着脸,他把袖口往手心缩了缩,名单上的字是昨夜在煤油灯下誊的,墨迹干透,纸边卷翘。
“就这三户。”支书说。
南边老古家、南头老华家、腰市老团家。地主。
消息是傍黑时传开的。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有人趴在墙头上往南边张望。老古家的院子里,灯亮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老古就把自家大房的钥匙交到了队里。那三间大房和前院阔气,三间房青砖到顶,檐角还雕着莲花,是他在外工作时盖的。他站在门槛里头看了一会儿,地上还有孩子们划的格子,窗纸上贴着褪了色的窗花。
“门上钥匙给你。”他对队长说。
队长接了钥匙,看着老古把铺盖拿上,往前头磨房走去。磨房只有一间,土墙,里头盘着磨,堆着糠。他家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包袱,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没有声响。
腊月里,那三间大房和前院就成了队上的饲养室。饲养员把草料堆进去,把牛拴在原先老古家大房正中的柱子上。牛嚼草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老华家的房子在村南头最显眼的地方。前后各三间大房,中间一个大院,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草。老华是清禾队唯一的儿科先生,三里五乡的孩子病了,都抱来给他看。他开方子慢,搭着脉,先把孩子的脸端详半天,才肯落笔。
定成分那天晚上,他坐在诊桌前,灯下还有半包没切完的药。他家人在旁边掉泪,他不吭声,只把药一片片整齐。
交房子那天,是腊月初八。队上的人来清点,把前后六间大房连中间大院都收了去,说要当仓库,存种子和公粮。老华应着,把诊箱拎起来,又放下。那些瓶瓶罐罐,往哪儿搬呢。
队上的人说,前房的南边有一间柴房,能住。
柴房只有门没有窗,堆着半屋劈柴和苞谷秆。老华两口把柴归拢到一边,腾出地方住人,又用土坯垒了个小桌。诊箱放在桌上,再没地方摆凳子。往后谁来瞧病,就只能坐在立上,把胳膊支在桌上号脉。
老团家的院子在腰市当火的地方。四进房子,从门房到上房,走一趟得一会。上房一间半留给他们自己住,其余的,都要分。
厅房一间半,门房一间半,还有南边两间厦房。队上把这三户贫农叫到队里,抓阄。
贫农日汪抓了厅房。他家五人多,原先住在南旁边的低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渗水。搬进老团家厅房那天,他家人把地扫了三遍,孩子们趴在窗台上往外瞅,说这房子咋这么大,说话都有回音。
贫农五福抓了门房。他爹老寒腿,原先住的地方阴冷,这回总算能晒着太阳了。
贫农铁铁抓了南厦房。他把铺盖往炕上一扔,就去院子里转悠,看看这青砖墙,摸摸那雕花窗。
老团一家人挤在上房的一间半里。原先通着的门现在砌上了,墙是新抹的泥,还没干透。夜里能听见隔壁马家的孩子哭,能听见邻家咳嗽,能听见厦房里磨镰刀。
过了腊月二十,天落了一场雪。老古从磨房出来,踩着雪去队里领救济粮。老华在柴房里给一个孩子号脉,窗外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孩子脸上。老团立在上房门口,看着原先的厅房里飘出炊烟,人家正在里头蒸馍。
腊月二十三,小年。队上杀了一头猪,给每家每户分了半斤肉。老古把肉挂在磨房的梁上,他家人说,过年包顿饺子吧。老华把那半斤肉切成末,和在药里,给一个久病的孩子做了几丸药。老团把肉给了隔壁的人,说你家孩子多。
隔壁接了,又送回去半碗饺子。
雪还在下。清禾队的土路上,脚印叠着脚印,朝四面八方散开去。天快黑了,有人看见老华站在柴房门口,往北边望。那边是他从前的大房,现在是仓库,门上挂着锁,锁上落着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柴房里亮起灯,很暗,照着窗纸上一个人的影子。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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