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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梓祥导读:
看到“学习班”三个字,我想到那句广为人知的表述:“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但此“学习班”非彼“学习班”——彼者因政治运动而被历史否定,而梁君战友笔下的铁道兵创作学习班,却真正践行了“好办法”的本义,成为浇灌文学种子、照亮人生轨迹的精神沃土。梁君用朴素而深情的文字,回溯了影响他半生的文学之约,纸页间是岁月沉淀的温度。
这是一则蕴含着铁道兵精神的温暖故事。铁道兵的使命是劈山凿隧、架桥铺路,每一项壮举都伴着风雪与汗水,甚至溅血的牺牲;而当这群手握钢钎与大锤的战士,因文学梦集聚一堂,便有了另一番动人景象:能者为师倾囊相授,同仁挚友逐字推敲,在大兴安岭的严寒中,燃起了好学上进、互帮互助的战友情谊。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含着命运转折的细节:如今已是一级编剧、著名剧作家的韩志晨,半个多世纪前只是团政治处的创作组一员,他偶然约梁君写几首反映部队生活的小诗,又力荐他参加学习班,偶然的提携,竟让梁君与文学结下终生之缘。几十年过去,两人依旧称兄道弟、时常相聚,这份铭记于心的知遇之恩,直到暮年仍放光芒,这纯粹的情谊,在当下尤为可贵。而我也是今日才知晓,这场看似普通的学习班,竟有着如此深厚的人生力量。
梁君的作品,让我们看到学习班的真实图景:37名文学爱好者齐聚加格达奇,研讨报告文学、诗歌、话剧等各类作品,观摩郑仁安那幅后来入选“大路画展”的国画《第一缕炊烟》——画中铁道兵在亘古林海支锅煮饭的场景,恰是战士们艰苦创业、乐观豪迈的精神写照。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集体改稿的较真:梁君《烧姜汤》中“雪从山头飘下”一句,“飘”字过轻、“落”字过静、“扑”字显妖,最终郑海金提出的“压”字,因兼具气势与氛围而被采纳,颇有“乌云压城城欲摧”的张力;《夜修车》中“身下焐化一片冰”的“焐化”二字,有人质疑严寒中能否焐化坚冰,梁君解释是基于“雪被体温压实板结”的合理夸张,朱宝德干事一句“诗同散文不同,李白尚有‘白发三千丈’”,让这一充满艺术感染力的表达得以保留。这般字斟句酌的严谨,这般兼容并蓄的氛围,正是创作学习班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举办文学创作学习班,名师授课、同仁切磋、比学赶帮超,最终出人才、出作品,古今中外皆有典范。王羲之与群贤雅集兰亭,饮酒赋诗、挥毫作序,留下《兰亭序》这一千古绝唱;陕西文坛的陈忠实、路遥、贾平凹等“陕军东征”,以集群之势震撼文坛,背后正是“群居”对创作潜能的激发;国际上的各类笔会与创作活动,亦是同理。我自己也曾在1982年,参加过铁道兵二师谢克强召集的文学学习班,正式踏上文学创作之路。孙犁先生曾说“作家宜散不宜聚”,但读罢梁君的文章,我坚信:对于怀揣文学梦的青年而言,这样的“聚”是点燃灵感的火种,是搭建阶梯的援手,是抱团取暖的激励。
梁君的经历便是最好的证明。那场短短数日的学习班,为他开启了精神创造的另一重天地。几十年来,他遍读古今中外诗篇,笔耕不辍,在《诗刊》《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200余篇(首),出版六部诗文集,长诗《歌唱祖国》《重返大兴安岭》屡获大奖,散文集《思行录》更被原铁道兵规定为30万职工必读图书,他也从一名业余文学爱好者,成长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作家。而他当年写下的《烧姜汤》《雪橇飞》《夜修车》,那些“风在峡谷怒吼,雪从山头压下”的壮阔,“一溜红星飞,一排雪橇滑”的灵动,“身上积了一层雪,身下焐化一片冰”的坚韧,至今读来仍具穿透岁月的感染力——这正是文学学习班结出的最动人的果实,是个人成长与时代精神的双重印记。

影响一生的创作学习班
梁君
1973年3月4日早晨,大兴安岭西北麓激流河畔,“一、二、三、四”的喊号声冲破晨雾的笼罩,回荡在林海雪原。借着水银灯的光照,连队在出操。三月的大兴安岭依如严冬,寒气如凝,我们穿着大头鞋戴着皮帽子沿着操场周边跑步,20分钟下来身上头上透出腾腾热气。听到值班排长下达“解散”口令后,大家都匆匆向班里跑回。这时,副指导员谢俊才迎面喊住我,叫我到连部去一下,原来是通知我参加师政治部举办的创作学习班。
春节前,团政治处宣传股创作组的战友韩志晨(现为一级编剧、著名剧作家)约我练习写几首反映部队生活的小诗,我冥思苦想悄悄写了3首,十几天前韩志晨带走了。参加创作学习班一定与这几首小诗有关了。副指导员显得十分高兴,操着湖北话说:“你一定要珍惜这次的学习机会,写出点有品位的作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今后不仅要开车、修路创造物质文明产品,也要写出优秀作品创造精神文明产品。”谢副指导员也许不会想到,他顺口说的几句话,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一直让我铭记、回味。
吃过早饭我即搭车赶到牙林线铁路的终点站满归站上了火车,晚上到了一个叫伊图里河的地方住宿、转车,5日深夜才到达铁道兵第三师师部驻地——加格达奇。此前,团宣传股干事胡朝富和创作员韩志晨、赵立民已来此多天,再有一周学习班就结束了,正是因为那3首小诗才临时通知我参加的。学习班由政治部宣传科边科长主管,朱宝德干事负责,宣传科的3名创作员刘锡扬、罗建安、郑仁安参加并协助朱干事工作,全师计有37人参加。研讨的作品有报告文学、短篇小说、诗歌、相声、快板书、话剧,还组织观摩了创作员郑仁安的国画《第一缕炊烟》。《第一缕炊烟》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作品真实描绘了铁道兵战士不畏艰险踏进亘古沉寂的大兴安岭支锅煮饭的情景,那传神的面部刻画展示了铁道兵战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豪迈气概,整幅作品突出了艰苦创业、拼搏奋斗的主题,后来在中央美院的“大路画展”展出。我创作的《烧姜汤》、《车场上的灯光》、《雪橇飞》3首小诗经朱宝德干事声情并茂地朗读,得到大家的好评并全都入选。短短的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却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终生不能平息的浪潮,从此业余诗歌创作一直伴随着我。
4月12日下午学习班结束了,朱宝德干事指定十三团宣传股干事郑海洋、师宣传科创作员刘锡扬、十一团宣传股创作员杨景林和我4人留下来修改诗歌、相声、快板书、话剧。每一篇稿子都是句句斟酌字字推敲,从4月13日开始,直到22日才完成。在讨论我写的那首《烧姜汤》“雪从山头飘下”一句时,大家认为“飘”字太轻了,说到“落”字又感到太静了,说道“扑”字又感到有点“妖”了。郑海金提出用“压”字,有气势,与整首诗的氛围一致。朱宝德马上表示赞同,认为有“乌云压城城欲摧”的味道。在讨论我的《车场上的灯光》时,有的对“身下焐化一片冰”的“焐化”提出异议:天气那么冷能把冰焐化吗?并让我说明真实情况和创作想法。我说当时那位班长躺在雪地上时间长了加上一定的体温,把雪压实了、板结了,是采用了夸张的写法。后来朱宝德干事说,诗同散文不同,可以合理夸张,李白不是有“白发三千丈”的诗句吗?这样“焐化”两个字就保留了。
通过参加学习班,集体修改和讨论作品,受到了很大的触动。过去把文学创作看得太简单了,把写诗看得太容易了,定位太低了!此后至今的几十年中,我读了大量古今中外的诗,包括近年的网络诗,也从无间断地创作了各类体裁的诗,读的愈多写的愈多,愈感为诗之难!即便是诗坛上有一定名气的诗人,上乘的作品也就是那么一首或几首。前几年读《人间词话》,王国维在第26段写的几句话颇为人们称道,他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从创作的角度讲,第一段讲的是要登高望远,目标远大;第二段讲的是刻苦修炼,矢志不渝;第三段讲的是千淘万漉,必有所得。我站得不够高,修炼得不够苦,所以直到现在似乎还没有寻得诗的真面目。
这次创作学习班虽然没有改变我的人生轨迹,但对我人生的追求却产生了重大影响。从此,诗歌创作及后来的散文创作一直伴随着我。是的,我所投身的铁道兵,后来改工为建筑企业,是以劈山、架桥、凿洞为祖国和人民创造着改变物质世界的产品,在祖国的大地上编织着铁路网、公路网、地铁网,对此我很欣慰。从参加创作学习班开始,几十年来我又十分钟情精神产品,把文学创作作为人生追求和价值体现另一个重要取向,把心血和生命的一部分泼洒在文学之树了。我所创作的诗歌、散文在《长春日报》、《吉林日报》、《人民铁道报》、《诗刊》、《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了200多篇(首),在华艺出版社、作家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了六部诗歌、散文集。长诗《歌唱祖国》获吉林省作家协会、《吉林日报》建国60周年征文一等奖;长诗《重返大兴安岭》获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日报》建军90周年征文优秀奖(只设优秀奖)。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思行录》,2014年被中国铁道建筑总公司(原铁道兵)规定为30万职工必读的中外100本图书之一。作为一个业余作家,我于2002年加入吉林省作家协会、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13年被评为文学创作一级。

附上当时的三首诗,原滋原味,未做任何修改:
烧姜汤
风在峡谷怒吼,
雪从山头压下。
看,山崖下支起一口锅,
——三块石头架。
锅边转动着人一个,
大白围腰身上扎。
锅上锅下忙不停,
雪映红星闪光华。
不是他,就是他,
炊事班长李大发。
昨天夜战他送餐,
一早怎么又来了?
抖抖身上雪,
脸上抹一把。
大胳膊一舒揭开锅,
嗬,气浪喷撒满天花!
舀一勺姜汤尝一尝,
大嘴巴上下直吧嗒。
禁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味道真不差!”
哈腰再添柴一把,
抬头笑望半山崖——
山崖上,一群群山鹰正展翅,
风雪中,一面面红旗呼啦啦。
战友们开山正酣战,
大锤砸得山欲塌!
1972年11月22日于大兴安岭激流河畔
雪橇飞
一溜红星飞,
一排雪橇滑。
红星闪出霞光一片,
雪橇搅起十里烟花。
啊,是林海中的一条冰河,
为我们把山路铺架。
战士们用大绳牵着雪橇,
飞载来一垛垛红松、白桦……
觉不到锥子风刺骨寒,
哪管它沙子雪扑面打。
树在飞呀山在退,
一瞬间甩掉几道大山峡!
听,大山那边铺轨机在叫,
一排排枕木连京华。
抹一把汗水嚼一口雪,
快,咱们再把脚步加!
1972年12月20日于激流河畔
夜修车
夜深风雪猛,
不见满天星,
哦,车场怎么还亮着灯?
——熠熠闪闪分外明。
啊,是战士夜归抢修车,
正仰卧车下锁螺钉。
身上积了一层雪,
身下焐化一片冰。
一锤锤钉啊一扳扳拧,
扳扳锤锤显硬功。
头上热气呼呼冒,
牙都咬得咯嘣蹦!
抬头一弯钩月明,
不知啥时风雪停。
战士跺跺两只脚,
手拍车头笑出了声。
1972年12月11日于大兴安岭激流河
梁君,汉族,吉林省松原市人,1955年1月生,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全国党建研究会特邀研究员。在铁道兵期间历任铁道兵第3师14团战士、排长、指导员,长沙铁道兵学院学员,14团宣传股副股长。兵改工后2015年6月在中铁十三局党委书记岗位退休。多年来在《中国铁道建筑报》、《人民铁道》报、《吉林日报》、《人民日报》、《诗刊》等报刊发表各类诗歌300余首,散文60余篇。2002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散文集《历史的情感》。2006年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散文集《崇尚崇高》。2012年11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思行录》。2013年1月作家出版社出版诗歌集《苏世长歌》。2015年2月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中、英双语诗歌、散文集《海思录》。2009年《放声歌唱(长诗)》获吉林省作家协会、《吉林日报》社联合主办的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征文大赛一等奖。2018年《重返大兴安岭(长诗)》获中国作家协会、《人民日报》社联合主办的“军旗飘扬”征文活动优秀奖(只设优秀奖)。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