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与树人 ——3.12植树节感怀
李千树
四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坐在高考考场里,面对《植树节有感》的作文题目,笔尖沙沙作响。彼时我写的是老师带领我们植树,劳动间隙在古木下休憩,由“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引发对革命先烈的感念。那时年少,文字稚嫩,却饱含真诚。监考老师静静地站在我的身侧,看了良久,然后轻拍我肩膀的那句话,如同一粒种子,悄然埋进了我的心田——“答得不错,你的作文写得尤其好。”
而今想来,那竟是我生命中一个奇妙的隐喻:有人在那一刻,为我这棵尚显青涩的“树苗”培了一把土,浇了一瓢水。
树木与树人,古人常相提并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简简单单八个字,却道尽了时间维度的差异。十年可育木,百年方成材——树人何其难也。然细细品味,二者之同,不止于时间之久,更在于根基之要。
栽树需培根,根深方叶茂。一棵松柏能挺立千年,不在其枝干如何遒劲,而在其根系如何深入岩土、牢牢抓住大地。育人亦然。知识可以传授,技能可以训练,但一个人真正的“根”,是心灵,是品格,是精神,是价值观。这根系若不深,纵有繁茂一时,风雨来袭,也难免倾覆。
我常想起那位监考老师。他本可以静静巡场,完成职责即可。但他却选择了驻足,选择了鼓励。那一刻,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园丁,在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旁,轻轻培了一把土,浇了一瓢水。他不知道这棵苗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但他知道,此刻的滋养,或许能让它长得更挺拔些。
后来入学报到,班主任老师竟因我的高考作文而找到我,让我准备新生发言。那份惊喜与忐忑,至今犹记。虽然后来出于种种考虑,学校选择换成了另一位同学发言,但班主任的那句“你的高考作文写得真是不错”,已成为我大学数年泡图书馆、埋头写作的最大动力。两位老师,一次考场上的肯定,一次入学时的激励,恰如园丁两次恰到好处的浇灌与施肥。
树木与树人,其“同”者,在于都需要耐心,需要呵护,需要时间的积淀,需要恰到好处的激励和点拨。而其“不同”者,则在于树木之成,可循规律,可依时节,春种秋收,皆有定数。而人心之微妙,性情之多变,际遇之难测,使树人之路更充满变数,更加艰难。
“毁树容易种树难”,这句俗话用在育人上,似乎再贴切不过。一棵树长成参天,需数十年风雨洗礼,而砍倒它,不过斧锯片刻之功。一个人的自信、理想与追求,需要多少鼓励、多少肯定才能建立?而摧毁它们,有时或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不公正的对待。
正因如此,那些肩负树人使命者——老师、家长、乃至每一个可能影响他人的人——当怀戒慎戒惧之心。你的每一句话,是春风化雨,还是寒霜冰雪?你的一次肯定,可能点亮一个人的前路;你的一次否定,也可能熄灭一团刚刚燃起的火苗。
四十七年过去,当年的考生已成鬓角染霜的老者。回望来路,我深深感激那些在我生命不同阶段为我“培土”“浇灌”的人。他们或许并不知道,他们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这让我想起那些革命先烈——他们牺牲时,未必知道后人会在他们栽种的“大树”下乘凉。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栽树人”,用生命滋养了民族的根基,让后人得以在和平的绿荫下生活、成长。
树木与树人,看似两事,实则一理:都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播撒希望的种子,期待未来的收获。植树节年年有,而树人之志,当日日存乎于心。
倘若再有机会写一篇《植树节有感》,我或许会这样结尾:愿我们每个人,既是被培育的树,也成为培育人的人。在岁月的土壤里,既深深扎根,也为后来者撑起一片荫凉——如此,方不负这春回大地,万物生长的时节。
2026年3月12日植树节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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