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六)
作者:沈巩利

进入六十年初期,清禾队的队长换了人。
新队长叫大锁。大个子,站在那里像半截铁塔,识不了几个字,名字还是他娘起的。贫农,一生没娶上媳妇,家里就一个老娘,住在村南头三间旧房里。
那三间房有些特别。门朝东开,不似村里大多数人家门朝西。门口地势高,屋里低,从外头进屋要下好几个台阶,和北边王木家的房子一个样——都是门朝东,屋里低屋外高。老人说,这是早先的风水讲究,图的是“紫气东来”。可住着的人知道,一到夏天雨水多,往外扫水是个力气活。
大锁家门口南边,长着两棵柿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展,夏天能遮出老大一片阴凉。树底下摆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磨得光溜,当石桌用。周围又搁了四个小方石,当凳子。这儿和墨寻门口南角大槐树下便成了清禾队热闹的聚集点。
一到歇晌或吃饭时分,就有人端着碗过来,蹲在石桌边上吃。吃完了不急着走,碗往旁边一撂,有人从兜里摸出副扑克牌来,往石桌上一摔。
“来来来,打两把。”
打扑克的人里头,来得最勤的是单马。单马姓马,因在家里排行老大,本该叫大马,可他一个腿走路有些问题,一瘸一拐的,人就叫他单马。叫顺了,他自己也应。单马没儿没女,他和老伴生活,没事就往柿子树底下凑。他打扑克手气好,赢多输少,赢了就嘿嘿笑,输了也不恼,只说“下一把下一把”。
良土也爱打扑克。他媳妇眼睛看不见,成天坐在家里摸索着做活儿。良土给队上打铃,那铃就挂在大锁家门口北边的槐树上。上工、下工、开会,全听他手里的绳子。良土打铃准时,从没误过事。打完铃,要是正好赶上有人打扑克,他就凑上去摸两把。他媳妇看不见,他也不急着回家。
大锁自己也打。还有墨寻,还有旁人。柿子树下头,四季不断人。夏天乘凉,冬天就挪到太阳地儿里,晒着日头打。谁赢了,谁输了,笑骂声能传出半条巷。
这一年,大锁当上了队长。
他当队长,是大家伙儿选的。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干活不惜力,肯下苦;性子直,说一不二。上头说啥他听啥,底下说啥他也听啥。大字不识,可心里有本账。
刚过完年,二三月间,上头号召办食堂。大锁就带着社员们在后坡开荒。
后坡在村子北边,坡陡,土薄,长满了荒草和酸枣棵子。大锁扛着镢头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几十号人。镢头抡起来,落下去,荒草连根翻起,黄褐色的土见了天日。
“种啥?”有人问。
“种荞麦。”大锁说,“荞麦耐薄,坡上能长。”
开了十来天,硬是在陡坡上开出几十亩地来。种子撒下去,又赶上几场雨,荞麦苗还真冒出来了。绿莹莹一片,从坡底望上去,怪喜人的。
大锁站在坡底,叉着腰看了半天,脸上有了笑。
“等收了荞麦,碾成面,给食堂蒸荞面馍吃。”
可没等到收。
夏天到了,有一天下大雨。
那雨来得猛。先是黑云从北边北坡压过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接着风起来了,刮得树梢子呜呜响。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下的,是倒的,是天破了口子往下泼。后坡上的水汇成一股股,往坡下冲。
荞麦苗还没长壮实,根扎得不深。雨水一冲,土和苗一起往下溜。溜得快的地方,整片坡地像被人用刀削去一层。溜得慢的地方,泥浆裹着石头往下滚,越滚越多,越滚越猛。
水一直冲到北头村后。
村后原有一条水渠,平日里水不大。这回渠满了,漫了,水裹着泥沙石头,一直冲到人家房后头。等雨停了,天放晴了,人们才看清——村后头成了一片乱石滩。
石头有大有小,圆的扁的,白的青的,从坡根一直铺到村后。原先的菜地没了,几棵小树被连根冲倒,歪在泥里。有几户人家的后墙被水泡了,裂了缝。
后坡上的地也没了。荞麦苗没了。那些日子抡镢头流的汗,全没了。
大锁站在村后头,看着那片乱石滩,半晌没吭声。
有人从旁边过,想说句啥,看他那样子,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几天,柿子树底下又有人打扑克了。单马还是那个样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往石桌边一坐。良土打完铃,也凑过来。墨寻也在。
大锁没打。他蹲在旁边,把烟袋锅子装上烟,点着了,吸一口,半天不吐。
“后坡那地,”单马出了一张牌,说,“坡太陡。”
“种的时候我就说,”墨寻接话,“那坡上存不住水。”
良土没吭声,把牌攥在手里,看了一眼大锁。
大锁还是蹲着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只是眼睛眯着,望着北边后坡的方向。
那边,乱石滩还在。石头在太阳底下晒着,白的晃眼。
过了会儿,大锁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打牌。”他说。
他坐到石桌边,接过牌来。几个人接着打。输赢照旧,笑骂照旧。只是打到天擦黑散场的时候,有人听见大锁嘀咕了一句:
“荞麦,瞎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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