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病号饭
铁三十三团机械连房祥太
一
七二年冬，涉县的雪落在肩章上
我戴着大红花
把自己从校门里摘出来
塞进闷罐车
两天两夜，铁轨把华北碾成西南
在宣汉双河镇
学会了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把想家叠进枕头底下
二
分到万源机械连那天
连长说：这是你的新家
可我听不懂四川话
听不懂五湖四海的喧哗
深夜，我把脑袋埋进枕头
一遍遍数
母亲蒸红薯的热气
婶婶塞给我的温饱
还有胡同里那群
摸鱼捉虾的伙伴
三
然后那场感冒来了
高烧把两腮肿成山核桃
张嘴疼
咽口水也疼
疼得我只能从记忆里
一遍遍翻出
母亲的大碗茶
在家的时候
母亲用葱姜蒜泡一碗开水
看我趁热喝下
用被子蒙住头
出汗了不能见风
解手也在屋里
母亲端着尿盆
像伺候月子一样
伺候我的感冒
那年月糠菜半年粮
可只要我病了
母亲总能变出
一碗白面条
几口鲜鱼汤
儿在外，身染恙
何时能报养育恩？
想着想着
眼泪就把枕头洇湿了
四
卫生员摸了摸我的额头
转身去了伙房
老张师傅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时
整个连队的阳光
都跟着挤进了门
一碗白粥
两个荷包蛋
一小碟咸菜
热气腾腾地
放在我床边
那是我到部队后
闻过最香的香气
班长说：趁热吃
排长说：好好养病
战友们把药片
一颗颗摆在我枕边
南腔北调的声音
在那一刻
全都变成了乡音
五
那碗粥很烫
烫得我眼泪止不住
烫得我捧着碗的手
抖得端不稳勺子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
原来连队真的可以叫家
原来战友真的可以叫兄弟
一口粥咽下去
所有孤单都化了
咽下去的是白粥
装进心里的
是五湖四海的情义
六
几十年了
军装脱了又叠
叠了又脱
可那碗粥的温度还在
有时半夜醒来
还能看见老张师傅
端着一九七三年的月光
站在床前
轻声说：趁热吃
那些亲如手足的战友
你们如今在何方？
可还记得
当年那个想家的新兵
可还记得
那碗病号饭
喂饱了一个少年
所有的孤独与慌张
七
一碗病号饭
一生都在烫
我把那段岁月
叠进军绿色的记忆
每逢寒冬
就拿出来温一温
温一温
就又是当年的模样
作者房祥太，原铁道兵七师三十三团机械连战士，D80-12推土机司机。1972年底入伍，投身于青藏铁路一期等重点工程建设。1980年退役后，转业至天津铁厂工作，直至退休。
槛外人 2026-3-12
